2 从地平到地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 从地平到地圆

明末清初时期,“中国的地观”即知识分子以及儒学者关于大地的基本认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也就是从传统的“地方”向西法的“地圆”变化或转换。[62]

2.1 李瀷的地圆说   首先笔者想通过明确的证据来说明当时东亚的知识分子确实接受了西来的地圆说。那就是朝鲜李朝哲学家李瀷(1681—1763)的《星湖全集》卷55以及《星湖全集》续集卷17中的《跋职方外纪》(艾儒略《职方外纪》的跋文)。

李瀷的《跋职方外纪》是关于《中庸》第26章“振河海而不泄”的一篇科学论文。[63]李瀷如是说。

子思子的“振河海”蕴含的意思是,并非海使地漂浮,而是地囊括并承载了海。溟海、渤海之外,海也必定有底,而底正是由地构成的。这与西洋之士的详细说明互为佐证,没有一点相异之处。

大地囊括大海而不使海水外泄,是因为大地处于天圆的中心位置。天从东到西一天旋转一圈,“在天之内者,其势莫不辏以向中”。地不下坠也不上浮,上下四方都是地在下天在上,也是同样的理由。[64]

从“海之丽(地)”的事实来看,导出“地圆”的命题并非难事。“航海穷西,毕竟复出东洋”,另外,如果在航海途中观测星宿,随着观测地点变化,天顶也各不相同,南极星在低纬度看得到,高纬度却不见了。

艾儒略的《职方外纪》记录了真实的西洋之士的航海记录。阁龙(哥伦布)寻至东洋之地(实为亚墨利加)(《亚墨利加总说》卷4),墨瓦兰(麦哲伦)又从东洋(实为亚墨利加)到达中国大地(实际上是亚细亚马路古),算是绕地球一周了(《墨瓦腊尼加总说》卷4)。麦哲伦环游地球一周的事实为人所知:“子思之指,由此遂明。西士周流救世之意,不可谓无助矣。”

李瀷的理论以《中庸》中的一章为论据,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但抛开论据不论,其否定了传统的地平与地方说以及大大发展了西欧起源的地圆说,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这是地圆说通过《职方外纪》等汉译西学书,在短时间内从中国传播至东亚的鲜明证据和实例。

2.2 《明史·天文志》的地圆说   明末清初时期,东亚知识分子接受了作为“理论上正确的知识”的“大地浑圆”之地圆说,《明史·天文志》中“两仪”这一项里清楚整理了“西洋人利玛窦等”的地圆说内容的要领。也就是:

其言地圆也,曰地居天中,其体浑圆,与天度相应。中国当赤道之北,故北极常现,南极常隐。南行二百五十里则北极低一度,北行二百五十里则北极高一度。东西亦然。亦二百五十里差一度也。以周天度计之,知地之全周为九万里也。以周径密率求之,得地之全径为二万八千六百四十七里又九分里之八也。又以南北纬度定天下之纵。凡北极出地之度同,则四时寒暑靡不同。若南极出地之度与北极出地之度同,则其昼夜永短靡不同。惟时令相反,此之春,彼为秋,此之夏,彼为冬耳。以东西经度定天下之衡,两地经度相去三十度,则时刻差一辰。若相距一百八十度,则昼夜相反焉。

无须反复强调,“明志”的记载以西法为据,在天文学上是正确的。(https://www.daowen.com)

2.3 地方说的历史性展开   《明史·天文志》是中国正史上对西欧起源的地圆说的首次详细介绍。开头的序言为了介绍和说明西来的天文理论,当初引用《辽史》,在论述天象地象古今无变化因此“天文志近于衍(新的天文志制作几乎没必要)”的同时,最终反对天文志的废止,但从谈天的理论、测天的仪器中看得到历代的进步,所以有必要制作新的天文志,将制作新的天文志正当化了。引文中,《辽史》的“天文志近于衍”在《晋书·天文志》等已经有详细说明的情况下,再次重复同样的说明是没有必要的,反之同句的引用极大地明示了在辽、明以前,天文理论几乎没有进展,以及明末清初时天观地观中发生的巨大变化和转换。

正是在明末清初时期,西欧传来的地圆和地球说在理论上打败了中国传统的“地方说”。

地平或地方说的起源现在还不十分清晰。然而最初的“地方说”即天圆地方说,在(1)《周礼·考工记·辀人》、(2)《大戴礼记·曾子天圆》、(3)《庄子·杂篇·说剑》等中都有记载。(1)“车轸(马车的搭载部分)的方形是以大地为模型,车盖的圆形是以上天为模型(轸之方也以象地也,盖之圆也以象天也)”;(2)曾参被问及天圆地方是否是真的时,他答道“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3)庄子向赵文王解释“诸侯之剑”的特征时,采用“上法圆天”“下法方地”等表述,以上都是天圆地方说的古老实例。引用文献的成书年代虽无法明确,但将天圆地方理论化的《周髀算经》中包含了先秦(前1 000年以来)的传承和资料,从这一点来说,圆形的苍天与方形的大地这个概念最迟于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成形。

先秦的天圆地方说到了汉代,发展为宇宙构造论的盖天说和浑天说等。《晋书·天文志》中关于盖天说的构造有如下说明,“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以及“天似盖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高外下”等。如后一句所言,大地并非平面,而是中央部凸起,周边部“外衡”,直径(水平方向)有47.6万里,中央部的“北极下地”的地高(垂直方向)不过6万里,把这一说法看成地平说的一种没有任何问题。

此外,浑天说(图p-6)是把天看作球形的宇宙构造论,酷似现在的球面天文学的宇宙模型。浑天犹如蛋清包裹蛋黄一般包裹着大地,大地在浑天内部储存的水上漂浮着。后汉的浑天家张衡(78—139)的《灵宪》中记载“天体于阳,故圆以动。地体于阴,故平以静”等,所以浑天说的大地不是地圆,确是地方以及地平的构造。[65]《明史·天文志》引用张衡的“天包地如卵裹黄”,以“古人已经这样说过”“与古一致”等来解释“西洋”的地圆说,还主张浑天说的大地是由球形而来,但这是基于西学中源说的强词夺理,无法称之为与史实相符合的命题。反而应该将其解释为,这是明清的知识分子打着中西会通的旗号,接受地圆说的证据。

图示

图p-6 浑天说

浑天说以“近得其情”理论(“晋志”中的蔡邕的话)为导向,在后汉时期几乎掩盖了盖天说,在明清的西学普及之前,维持了磐石般稳固的正统论地位。浑天说附带的地观在那段时间,没有多大进步,依然主张地平以及地方。唐朝开元十二年(724),僧一行(683—727)实施了大规模的大地测量,“北方之极寖高”,南北差351里80步时,极差有1度,因此得出了最终指向地圆的结果。但是他并未以此观测结果为依据修改浑天说,也未主张地圆(《新唐书·天文志》)。另外,《元史·天文志》中列举了元世祖至元四年(1267),札马鲁丁制造地球仪“苦来亦阿儿子”并说明的西域仪象。也许因为是宫廷内的仪象,地球仪与其理论对中国的舆论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地方以及地平说到了后汉张衡以后,在补充浑天说的同时,作为有权威性的正统理论,跨越一千几百年依然被奉为真理。

2.4 接受地圆说的意义   西欧的地圆说作为精密科学和数理天文学的一环被传进中国,从根本上颠覆了具有悠久历史的传统地观。如此,天圆地方说在科学或宇宙观维度的长期使命终于结束,继而仅仅以所谓“天德为圆,地德为方”的哲学命题被允许存续。这是地圆说的全面胜利。

作为理论上的结论,从地圆说断定地平和地方说中所谓的“中国中心主义”为谬论,并斥责记载于经书中的“夏夷之分”为愚说来看,中国知识分子对地圆说的接纳,可以说是在思想史上象征汉代以来儒学范式危机的一大事件。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