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翟小宝发家记
随着烤肉发出的滋滋声响,随着一滴滴热油顺着鲜肉的纹路慢慢滑下,被勾起馋虫的孩子们一个个探头探脑地踮着小脚,举着钱,用力吸着鼻子,不断舔着嘴唇,等买到了手,也顾不得烫,张口就咬下一大块。大人的神态也差不多,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才努力保持着些许矜持。莫怪人们都有那副馋相,鲜肉经炭火炙烤,本就香气四溢,又因椒盐辣酱的增色,变得更加入味,嫩滑、焦酥、鲜咸、麻辣,一瞬间都在口腔里翻腾起来,有了这种从舌尖直达全身的舒爽享受,谁还会在乎顶个“吃货”的头衔?更何况这个头衔还是“美食达人”的同义词,可爱而又时尚……
历史氛围浓厚的西河古镇里如今已有了太多这样的现代生活气息。

十字街曾系古镇最为繁华的场所,平日里车水马龙,行人如梭,尤其是从芮家巷巷尾到现在的旱桥头这段,被誉为西河的“南京路”。时值秋粮上市,粮农、粮贩、大粮商,川流不息;稻米、山芋、花生、黄豆,堆积如山。到了年关将近之时,办年货的人潮如涌,叫卖声、乐曲声、广告声,鼎沸如开了锅的粥,十足的西河版《清明上河图》!如今享誉周边的“月上西河年货节”便是由此派生。
从繁华到落寞,又从落寞回到繁华,十字街经过了一个马鞍式起伏的过程。随之起伏的还有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西河街民翟小宝。
初来十字街的游客不一定知道翟小宝,但一定见过那辆标有“特色烧烤小吃”字样的摊位车。每逢下半年的节日庆典期间,十字街上小吃摊、休闲食品摊、水果摊、干货摊一字排开,一派热闹市井的气息。在这些小摊小贩中,“特色烧烤小吃”摊位车前围着的人总是最多的。干净的不锈钢货架顶端横挂着羊肉串、鸡腿、鸡翅、里脊肉、火腿肠、鱼丸、牛肉丸、鸭翅、鸡块、鸡柳、鸡排、蟹柳、猪肉、培根肉等多种烧烤食材。
摊位车一旦被推出来,翟小宝和王美荣夫妇就忙不迭地开始装串、切菜、配菜,接着麻利地架锅、生火、翻烤。当所有烧烤都售之一空后,摊位车就被推到十字街中心南侧一幢二层砖木结构的楼房前,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使命。
那幢楼是他们夫妻俩的家,也是他们的店。楼上用来吃喝拉撒睡,楼下是小宝粮油店。木质花格大门上贴着一张二维码,里面是成堆成堆的“南陵马坝小粘”[1]、玉米棒子和成捆成捆的面条,对面的正墙下有四只大口瓮缸,缸盖上都刻着“宣城醉八仙酒坊”七个字。翻看这些土特产的,是不时涌进店内的游客,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
平时,夫妻俩就在店里卖米面杂粮以及菜籽油、麻油等副食品,同时经营罐装液化气。主打商品“南陵马坝小粘”因为本就不愁销路,加之他们还把粮油店开到了农淘网上,有网民需要,无非打个包交给快递小哥,倒也清闲自在。但到了下半年兼营烧烤的时候,二人就有的忙活了。烧烤品种多,要做的准备工作自然就多,洗、切、串,每天都要花上三四个小时,开卖时还要算账、打包、找钱,甚至还要送货上门,因为游客多了,饭店的生意也好起来了,有的游客直接在饭店里点烧烤,店主只能打电话向他们求助。
“之前,我们嘎没店,烧烤品种也没有这么多。这一切,都是曹运祥老师指点的。”翟小宝笑着说。
“是的,曹老师真的帮了我们大忙。”王美荣满脸的感激之情,“他真是一个好人,对我们非常关心。我女儿也特别崇拜他。”
接地气的画家总是要深入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中去。2014年10月的一天,刚来西河不久的曹运祥为了找寻适合入画的人物和生活场景,转到了十字街。那天,街面上人不多,翟小宝家那辆烧烤摊位车很是显眼,但更为显眼的还是车旁正在帮忙做烤串的女孩。她衣着朴素,身材高挑,淡淡的蛾眉下嵌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黑亮黑亮的秀发直垂到腰间,斜斜的刘海在额前飘扬。只是,她长发的末梢已有几根被炉火烤得微微卷起。
现在不是寒假,也不是双休日,这么年轻的姑娘家,难道……曹运祥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虽来西河时间不长,但已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人们挣钱很难。
“老板,来两个春卷。”曹运祥走到摊位车前。
“稍等,马上就好。”翟小宝和王美荣齐声应答。
“这个姑娘是……?”曹运祥指着女孩问。
“她呀?我女儿。”
“叫啥?”
“翟丽君。”
“哦。这么年轻,怎么没去上学呀?”
“我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翟丽君大大方方地回话,声如铃铛。
“大学生啊?不错不错。在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曹运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我想多了,还以为这家子遇到了什么麻烦哩!
“蚌埠医学院,学的是护理。”
“哦,你是主动帮父母干活的吗?”
“嗯。他们太辛苦了。”
懂事的娃!曹运祥不禁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脑海里迅速闪现出多幅画面,有古老的洛阳城,有顶着烈日卖冰棍的少年,有为儿子做早饭的老妈妈……
“伯伯,您怎么了?”见曹运祥在愣神,翟丽君问道。
“哦,没什么……”曹运祥从飞扬的思绪中回到现实,“很好,现在的大学生像你这样的不多了。如果说平时在学校学习没有时间帮父母做事还能理解,要是放假在家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说不过去了。”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伯伯,您是第一次来我们西河吗?”
“我呀,有一段时间了。以后,我就是西河人了。”
翟丽君突然发现,眼前这位伯伯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的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画夹。
他莫不是……一定是!聪明的翟丽君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伯伯,您就是朱明德朱老师吧?”
“是的,我就是朱明德,但我现在叫曹运祥,这是我的原名。你认识我?”
“网上有很多关于您的报道,也有您的照片。”
翟丽君接着向父母介绍了曹运祥的情况——他来自北京,是个大人物,在很多地方都办过画展……
“打住了,姑娘。”曹运祥摆了摆手,示意翟丽君不要再说下去,然后开始用心品尝那两个春卷。两分钟后,他对翟小宝说:“味道还可以,但你这品种太少了,加上春卷才四五样,这哪行。”
“是少了,但多了卖不掉呀,西河该上就这么点人。”王美荣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家除了这个烧烤摊外,还有别的生活来源吗?”
“暂时没有。”
曹运祥眉头紧锁。看来,这里的百姓对古镇开发还不太敏感啊!
“虽然我们初次认识,但我还是想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我女儿都说了,您是个大人物。”(https://www.daowen.com)
“瞎掰!我哪里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跑的地方多,见识多一些罢了。既然你们相信我,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增加烧烤品种,越多越好。古镇现在虽然没什么人,但很快就多了。”
“从明天就开始?”翟小宝睁大着怀疑的眼睛。
“对,从明天就开始。这样,你们增加的投入我来出,亏了算我的,赚了还我本就可以了。行不行?”
“哎呀曹老师,我们虽然穷,但这点小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行,我们明天就加。”
当晚,曹运祥联系到了北京的朋友,请他务必找到一位烧烤做得非常成功的师傅,务必把师傅的经验录下来。
千里传音,隔空授业,谁能忘记?至今,六十一岁的翟小宝和五十七的王美荣还能还原出那段生意经——
小孩子顾客是烧烤消费的生力军,他们大多爱吃鸡翅与火腿肠,这些都很有赚头。
要把烧烤生意做好,不仅在于能满足各种顾客的需求,还在于独家调料,必须花时间研制烧烤酱。另外,不能一味地按照当地人饮食习惯,要研究外来游客吃不吃辣,喜欢偏咸的还是偏甜的,好进行多品种多味道改进,只有迎合了各种顾客的口味,才能赚到他们口袋里的钱……平时少量烧烤弄得好,并不代表需求量大的时候也可以弄得好。做烧烤生意,一定要抢速度,顾客多了,必然要等,所以要尽量做到快速完成,不能让他们等得太久,现在的人都没耐心,可能等着等着,他(她)就去光顾别家摊位了。摊位优先选择的地点是学校门口、夜市街等人流量大的地方。还有,不能就烧烤搞烧烤,要搭配一些汤水或果汁饮料等,方便顾客边吃边喝,这样,挣钱的点也就多了……
古镇开发果然如曹运祥预期的那样,没多久,翟小宝便恨不能把烧烤品种再增加一倍。随着交往越来越多,他和王美荣越来越感到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与自豪。曹运祥不止一次地叫他兄弟、叫她弟妹,不止一次地对他们说,家里有什么事或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要互相帮助,我也一样,假如我在西河有什么不便,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女儿也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她从网上搜罗来了很多“大人物”的情况——
他是画家、书法家、作家,曾任北京市门头沟区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政协主席,北京市社科院党组书记、院长,北京市文联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现为北京师范大学京城文化发展研究院教授、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影视艺术家协会理事,中华爱国工程联合会理事。他曾主编《北京社会科学》杂志,主持并主编了《北京城区角落调查》《北京抗击非典备忘录》《首都科技反恐与科技创安》等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图书。他还曾成功开发出北京门头沟爨底下村,把一个落后的古村落打造成旅游热土和影视基地,并为中央台《百家讲坛》成功策划出《阎崇年正说清史十二帝》栏目,全面阐述了一个王朝的兴衰没落、一个时代的岁月变迁,为“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增添了珍贵而又翔实的史料……
翟丽君还告诉她的父母和街坊邻居,我们家结识的这位曹伯伯,是个实至名归的名人,他的名字,足以竞争关键词热度排名——
他自幼学习美术,六十余年坚持画画,先后出版《访日速写日记》《俄国德国速写日记》《广东福建速写日记》《走进奥运建设者速写》《中央党校学习生活速写日记》等画集,并在《人民日报》《讽刺与幽默》等权威报刊发表速写及漫画作品多幅,曾因到实地速写出北京奥运会主场馆鸟巢建设全过程而全票当选为奥运火炬手。
他从当兵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发表小说、散文百余篇并出版文集《珍惜相遇》。其中散文《乌拉泊》被收进《三十年散文观止》一书。他所创作的电视剧本《京西寻根》于1998年被北影拍成电视剧,并在中央台、北京台连续播映。
他曾在北京市水产部门工作过十三年,以十数载的水产生活为素材,创作出大量灵动鲜活的水墨鱼画,把对生活的感悟和哲理寄情于鱼,最终形成其独特的鱼画风格,并广受收藏家喜爱。
他还曾多次当选为中国文联主办的《神州》等杂志封面人物,其传略及国画作品入编《中国当代书画名家年鉴》等辞书。
退休后,他放弃了在京城休闲享受,像他笔下的鱼一样游进了青弋江,游到了西河古镇并以此为家……
“我们这样的人居然交到了这样一位朋友!”翟小宝夫妇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家的门面就这样空着?”曹运祥没有给翟小宝更多激动的时间,“用它开个米面店。我在画室听不少游客说你们这一带的大米不错,比如离西河很近的南陵县就有一种优质大米,叫马坝小粘,他们都在打听西河哪儿能买到这种米。”
“真的啊?”翟小宝喜上眉梢,“我马上去办营业执照。”
“本钱够不够?不够的话从我这拿。”
“好的,如果不够,就像您讲的,我们不会客气的。”
从此,十字街多了一个顾客盈门之地——小宝粮油店。
开业那天,翟小宝请曹运祥来共进晚餐,谁知他已经去北京办事了,夫妇俩颇感失望。不过,这种失望很快就被欣喜取代了。
曹运祥从北京打来电话:“兄弟啊,我的朋友要几百斤马坝小粘,米钱和邮费都已经付过了,我马上在微信上转给你,你们辛苦一下,帮我邮寄过来。”
“几百斤大米寄到北京?光邮费就要好几百块啊,您这朋友怎么想的?再说了,北京超市里什么好米买不到啊?”
“你管那么多干吗?人家乐意。”
“好,马上办。”
事后,翟小宝发现自己“上当”了。“北京的朋友”就是曹运祥本人,他把买来的米分送给了他所在小区的老人,他用这种方式祝贺了小宝粮油店的开业之喜。
一个月后,曹运祥回到西河,简单地看了一下画室,就拎着一大袋子北京土特产径直赶至翟小宝的家,看着络绎不绝的顾客,他高兴地放下礼品袋,掏出画笔,接连画出几幅速写,完了之后自言自语道:“今天的明德鱼是非常快乐的。”
“曹老师,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您来我们嘎还带东西,这也太……”王美荣发现了曹运祥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东西不是给你们的。听说丽君的外婆就在西河,快九十岁的人了,身子骨依然健朗。这是带给她老人家的一点心意,让我也沾沾寿星的光,添添寿嘛。得,你要是觉得不过意,我今儿就在你们家吃饭,你们的店搞得这么好,我得喝一杯。”
“太好了,您终于肯赏脸了。”翟小宝拎起篮子就要去菜市场,却被曹运祥一把拉住。
“记住,我吃饭很简单,要是出现三个以上的菜,我立马走人。”
夫妇俩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当年年底,曹运祥要回北京了,他上门又要买马坝小粘,说回家总不能空着双手吧,怎么着也得给北京的亲朋好友带点东西。这回,翟小宝没再答应他。“邮费太高,划不来呀曹老师。”他连拉带拽把曹运祥“赶”出了门。
到了北京后,曹运祥发现翟小宝“报复”了他上次的“谎言”。快递小哥在除夕前把几百斤马坝小粘送到了家门口。
过完春节,曹运祥回到西河,说自己的手机坏了,要借用一下翟小宝的手机打个电话,翟小宝二话没说就把手机给了他。第二天他才发现,微信绑定的银行卡上多出了两千多元,一算,正是他寄往北京的米钱和邮费。
“我又上了曹老师的当了!”
2020年4月初,北京疫情再趋紧张,身在京城的曹运祥苦于无法离开,遂打电话通知翟小宝:“我已通过微信给你转了一些钱,请务必接收。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请你帮我买些大米和其他食品送给西河的孤寡老人。名单我也都发给你了。”
“唉!我们这连中风险地区都不是,哪需要这么搞?”不过,曹老师的语气是那么诚恳,那么迫切,翟小宝也只有照办了。
自翟小宝发家之后,街坊邻居常拿他打趣,说他名字里就有个宝,自然会招财进宝。翟小宝的“回怼”是不知从哪学来的几句很押韵的打油诗——
不是我名字叫得巧,而是我生来运气好。若不是贵人支妙着,哪能天天数钞票……
对此,曹运祥一笑了之后说:“现代旅游产业,尤其是乡村旅游业,直接得实惠的永远都是景区里的百姓。西河却有点特殊,主要是因为之前落寞了好久,以至于很多人对古镇的开发都不敏感,有的甚至像头枕着钱袋子而不知的梦中人,但他们都很勤劳、很聪明,往往一语就能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