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致小院因君起
墨色小瓦堆叠成一个飞檐翘角的门楼,在青砖砌就的院墙北侧,悬挂着一块曹运祥手书的金色门牌——西河别院。门前两座被称作“门当户对”的抱鼓石上刻有五谷丰登图案,守护着两扇木质大门,门上也有曹运祥自撰自书的一副九字联:“游古镇风光赏心悦目,住西河别院宾至如归。”尽管对仗不太合乎韵律,但内容朴实而接地气。
如果说,在今天的西河一次驻足就是一次旅行,那么,“西河别院”肯定是一道风景。这是一家占地两亩、建筑面积八百平方米、与西河中学毗邻的民宿。从2018年12月开业至今,无论携程、美团还是途家,都找不到关于它的一条差评。
推开院门,园林气息扑面而来,曲曲折折的鹅卵石路面上,盆景、假山、水池、凉亭,比比皆是。掩映在这一片季季有花、日日有香的芳菲后面的,是一幢九上九下的两层木楼,依然是典型的徽派风貌。主体为青砖、小瓦、马头墙,楼内有回廊、挂落、花格窗。十四间宽敞明亮的客房均富含文化元素,都悬有名家字画、木刻版画、中国结等。空调、电视、网络等现代设施一应俱全,沙发、床垫、布帘、卫浴、洗漱用品也都是品牌产品。二楼客房外有一条悠长的公共走廊,漫步其间,随手推开一扇花格窗,温柔蕴藉的江南古镇就在那里安然地显示着岁月静好,林立的老宅在那里诉说着一个个久远的故事。可享受的公共空间还有一间偌大的茶座,墙上名人书画举目可见,最为显眼的就是曹运祥的那幅《鱼九龙》。清晨,拉开窗帘,在西河中学琅琅的读书声中看看青弋江上空的团云缭绕于不远处的珩琅山,再听听江面上传来的突突突的马达声以及婉转的渔歌……浮生若梦般的环境,就是这么可以让人发呆,就是这么可以让人心情放松。而至夕阳西下,这里又是一个人约黄昏后的好去处。手执一盅香茗,半躺半卧于凉亭之内,观梅兰摇曳湘裙,赏竹菊飘扬翠袖,也可以丢掉手机和电脑,看猫狗斗架,听鸡鸭争鸣,在星星与月光下闭上双眼,感觉世间的喧嚣就此与己无关,一切变得缓慢、宁静、悠远……
用曹运祥的话来说,西河,有很多令人想不到,一如西河别院的主人胡国胜。现年四十六岁的他外表粗犷如山东大汉,也只有初中文化。很难想象,如此温婉绰约的江南小院会出自他手。
从一名泥瓦匠到带班做建筑的一名小工头,胡国胜并没有多少感慨,而从一名小工头逆袭成为拥有这样一家民宿的老板,胡国胜则一脸深情地说:“我认对了人。”
曹运祥于2014年来到西河并选中这里作为晚年创作的常驻基地,但正式常住于西河始自2016年。
这一年,因为红杨镇政府的持续开发和招商引资,原西河供销社老酱坊被改造成“新金谷春”民宿。
作为土生土长的西河人,作为一名熟知本地一切的手艺人,胡国胜在这个项目中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建工程。其时,项目主体已接近尾声,正在进行内外墙粉刷。
搅拌、吊线、抹灰,胡国胜在太阳下的动作引来了曹运祥久久凝视的目光。他掏出画笔,迅速描绘出一张滴着汗水的脸,一幅劳动者的肖像。作画的同时,建设奥运主场馆鸟巢的那些工人和农民工的形象不断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师傅,你叫什么?哪里人?”曹运祥画完后微笑着问胡国胜。
“我?胡国胜,西河的。你呢?”
“我叫曹运祥,来自北京,现在也算是西河人啦。”
“您就是曹老师啊?”
胡国胜赶紧上前握手。曹运祥感到,那双大手非常有力,也非常粗糙。
“一天能挣多少?我看你干活挺卖力的呀。”
“体力活,哪能有多少。”胡国胜掠了掠额前汗湿的头发。
“也是啊,你们这儿的人挣钱太难了!”曹运祥眼里露出一丝同情,也带着一份慈祥。他接着问:“每个人都不容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只要有理想,只要为了理想而去不懈努力,生活就有希望。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啊?我能有什么理想呢?我想把自嘎的房子翻盖一下,等将来老了有个好住处。报告已经打了,但现在政府对私宅建设管控得紧,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这个事我来想办法。不过,你能想到建房子,为什么想不到办个民宿呢?就像你现在施工的这家。如果搞民宿,我想,不仅报告能很快批下来,还可以把房子盖得更大,更会带来可观的收入。”
“就在西河?这……已经有了一嘎了,还能成吗?”
“对,就在西河,能成。”
“您认为我们西河将来会有很多游客?”胡国胜还是不太相信。
“当然。国胜,请相信我,我考察你们这里已经很久了,西河的未来绝对值得期待。”
就这样,民宿把胡国胜与曹运祥连在了一起。
在交往的过程中,曹运祥很快发现,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不仅吃苦耐劳,还有一定的“野心”。胡国胜也感受到了来自京城的画家的那份热忱。
友谊,总是从相互关心开始,在相互关心中升华。
“曹老师,您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不方便,去我们嘎七饭吧……”
“国胜,这事你听我的没错……”
二人慢慢成了忘年交。
“民宿,可以说是近几年大火的一个热词,从底层逻辑来分析,民宿火的原因还是在于它满足了中国人结伴出游的住宿需求。市场就是这样,有需求才会有交易。”(https://www.daowen.com)
“你做民宿,一定要结合本地特色。西河有很多徽派老宅,你的民宿一定得是徽派建筑,木质为主。”
“你要懂得薄利多销的道理,所以,不但要搞好环境,搞好所有服务,价格也不能定得过高,等到你的民宿名气打出去了,一定会顾客盈门的……”
曹运祥把在北京门头沟爨底下村扶贫以及走南闯北得来的经验一股脑儿告诉了胡国胜。
信任,永远建立在彼此坦诚的基础上。曹运祥知道了胡国胜的过去,这个西河人经历颇丰,他在做瓦匠之前拉过板车、当过保安。而曹运祥平易近人的风格也使得胡国胜越发敬佩这位做过京官的老人,他不但会画画,还懂经济,更心系百姓,关注底层。
“有”谋而合,西河别院开工了。
建设期间,胡国胜发现自家破旧的老厨屋比较碍事,遂准备动手拆除。
“千万别拆,这是个宝啊!”曹运祥得知消息后连忙赶到现场阻止。
“这也是个宝?”胡国胜摸着脑袋不明所以。不过,曹老师已是他心中最尊敬、最佩服的人,曹老师的话肯定有道理。
“是的,它就是个宝。西河的宝贝太多,地道的土货美味数不胜数。这些美味用大锅灶烧出来就更不得了了。”
曹运祥说完又问胡国胜:“你知道现在农家乐火的原因吗?”
“晓得一点点,但具体的说不上来。”
“传统大锅灶是立了大功的!”
胡国胜一下子明白过来:“把它装点装点,把卫生搞干净,摆上柴火,免费供客人使用?”
“没错。传统即时尚,现代人都喜欢追求那种又见炊烟的生活。你的西河别院要有特色,这间厨屋就是它的特色之一!”
厨屋被保留下来了,并被赋予更多的农家元素。
西河别院落成那天,曹运祥特意为胡国胜画了一幅《鱼九龙》——颜色发黄的水里,九条鲤鱼结伴环游,动感十足,似乎正要一起去往什么地方。
当有人问起这幅画的寓意何在时,曹运祥笑着说了一则河南老家的寓言——
很久很久以前,龙门尚未凿开,伊水在流淌途中被一座叫龙门的高山给挡住了,就在山南积聚成了一个大湖。
居住在黄河里的鲤鱼听说龙门风光好,都想去观光,它们便结伴从河南孟津出发,一路苦游,终于看到了龙门山。但上山没有水路,它们只好聚在北山脚下。
“咱们跳过这龙门山怎样?”一条大红鲤鱼对伙伴们说。
“那么高,怎么跳啊?搞不好会摔死的!”伙伴们七嘴八舌,拿不定主意。
大红鲤鱼便自告奋勇地说:“我先跳。”
只见它从半里外就使出全身力量,纵身一跃,身体像离弦的箭一般射到半空里,带动着空中的云和雨往前走。一团天火从身后追来,烧掉了它的尾巴。它忍着剧痛,继续朝前飞跃,终于越过龙门山,落到山南的湖水中,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条威武霸气的巨龙。
山北的鲤鱼们见此情景,一个个被吓得藏头缩尾,再也不敢浮出水面。
这时,忽然从云层里伸出一个庞大的龙头,龙嘴上下开合,轰然有声:“不要怕,我就是你们的伙伴大红鲤鱼,因为我跳过了龙门,就变成了龙,你们也要勇敢地跳呀!”
鲤鱼们听了这些话,受到鼓舞,开始一个个挨着往龙门山跳。可除了个别的跳过去化为龙以外,大多数都因为胆小从空中摔了下来,且额头落下一个黑疤。至今,这个黑疤还长在黄河鲤鱼的额头上。后来,唐朝诗人李白专门为这件事写了一首诗:“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意为要获得幸福的生活(成龙),须有勇往直前的精神(跳过龙门),否则,只能做一条普普通通的凡鱼。
讲完这个故事,曹运祥接着说:“九,阳数之最,九龙就是最大的阳龙,或最具阳性特征的龙。我的《鱼九龙》里有九条鲤鱼,它们都有可能成为龙,因为它们都不甘平庸,都敢于冲破枷锁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认为,咱们西河人现在已有了一种健康向上、阳光积极的精神,所以都是能成龙的鱼!这不,国胜这条‘西河鱼’就成了‘龙’了!”
乡村振兴,首在振心。曹运祥始终不忘这点。
日往月来,时移世易,不变的是经典。如今,有游客这样评价西河别院——
那是一个体验农家生活的好去处,可以自己动手烧大锅灶,老板免费提供柴火,烧菜所欠缺的作料,也能随口要来……
“现在,每到双休日,我家都是客满,有时提前一个星期房间就被预订完了。我能有今天,真的要感谢曹老师啊!”胡国胜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