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开二度新馨园
章家巷是西河古镇上街头一条通往十字路南头居民点的一条小巷,始建于民国初期,得此名称,缘于建巷时一位章姓的老板出资最多。这也是一条通幽曲径,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它是连接着古今的一个媒介,是悠悠西河的历史见证者。巷道右侧有十多幢建于明朝时期的徽派民宅,底色斑斓的外墙,幽深寂静的庭院,与周边辉煌的现代建筑群交错在一起,显得古老而又神秘。走到巷道尽头再往右拐,便可见到名为“西河洗浴中心”的澡堂。
有人说曹运祥知道古镇哪里泡澡舒服,哪家澡堂是老字号,指的就是这家洗浴中心。其前身为民国时期的“新新园澡堂”——当时西河古镇三大澡堂之首。此澡堂一向澡客众多,尤其是夜间,泡澡者纷至沓来。为此,章家巷巷口曾挂有写有“新新园”三个字的大红灯笼,既为醒目广告,又做照明之用。
民国时期,国民党政府既宣布禁烟,又让鸦片膏经营者申领执照、缴纳税赋,这一自相矛盾的做法致使禁烟政策最终形同废纸。当时,西河有两家大烟馆,其中一家便在新新园澡堂隔壁,出浴者中的瘾君子常就近来此吸食鸦片,烟榻几无虚位。据西河老一辈回忆,瘾大的一次就要花费近两块银圆,折合大米一担,当地以及周边因长期吸大烟弄得家业败尽乃至家破人亡者有三十余人,有的最后还央求别人买走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真可谓“烟枪杀尽千家汉,灯火烧光万户财”。所以,昔日的章家巷是个让西河人既爱又恨的地方。
西河洗浴中心于2006年开始在新新园澡堂旧址上恢复营业,名称虽改作现代词语——洗浴中心,但也只是个传统澡堂,面积不大的池座、池底都是水泥砌成,客位是能睡能靠的木质躺椅,中间有存放衣物的柜子。在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的今天,多数家庭都有卫浴、暖气,这样的传统澡堂必然渐成鸡肋,西河洗浴中心经营者黄志富夫妇只得在坚守中慢慢另寻出路。
2016年底的一天,因为天气寒冷,曹运祥就想着找家澡堂泡泡,街坊邻居们便向他推荐了西河洗浴中心,并告知了他有关新新园的故事。
“那家澡堂就是过去的新新园?”曹运祥潜意识里顿觉有“宝”可挖。果不出所料,澡堂里至今还有很多当年新新园留存下来的老物件,尤其是浴池旁那几张名为“榻”的客位,瞬间让曹运祥想到那些民国影视剧中北京老炮儿们的生活镜头——裸身裹一条白色大毛巾,于澡堂里飘忽的雾气中呷一口香茶,然后吞云吐雾,高谈阔论。这样的镜头,常常使得喜欢怀旧的人们神摇意夺,当然,他们钟情的主要还是刻着时代符号的物事。
“真是好东西啊!”曹运祥对着老榻越看越出神。
老榻做工古朴典雅,靠背雕有欧式镂空花纹,其形状正好适合人体竖卧其中,而正中间那张如同东北人常用的炕桌般的小方桌又说明,此榻既可以独卧又可以两人共卧,既大气又实用。由于靠背、暗仓、床面、足腿均系棕色实木打造,虽时隔多年仍厚重如初,但因长期无人打理,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百岁老榻,就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默默诉说着昨天的故事。
“你的澡堂不能这么搞下去,得重新打造。那些老榻都是宝贝,你得抓紧拾掇出来,它们能给你增加收入。”
泡完澡的曹运祥径直找到黄志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这个一脸厚道相的中年男人——你这里有上好的东方洗浴文化符号,西河已非昔日可比,很快就要成为一张崭新的乡村旅游名片,那几张老榻极有可能把你的澡堂变成这里的网红打卡地……
“哦,怎么说?您是……?”
此时的黄志富正在往锅炉里添煤,他整日在浴室中烧水洗池,还不认识曹运祥,只是听澡客们说起过这个名字。
“我啊,叫曹运祥,来西河有好一阵子了。”
“您就是那个北京来的著名画家?我知道,您不但会画画,还懂经济,陶利民和翟小宝他们都是在您的帮助下变富的。请坐请坐。”黄志富忙着要去泡茶。
“著名?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陶利民和翟小宝的事呢,更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主要是靠他们自己的勤奋,我只是因为跑的地方多,见得就多,顺便给他们出了点主意……这个咱们先不说了,你也先别忙,听我把话说完。第一步,你得先把澡堂装修一下,卫生是关键……”
曹运祥说完一路小跑着返回画室取出画夹和画笔,又一路小跑着来到浴室,然后接连画出几幅现代化浴室图,交给黄志富时反复叮嘱:“这几家浴室是我见过的生意比较火爆的,你可以参照参照,但一定要结合实际,一定要量力而行,要在最节省的基础上搞出自己的特色。你的特色就在于那些老榻,只要特色搞出来了,不愁没生意。如果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曹老师,我们才刚刚认识呀,您就这么帮我?”黄志富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难怪翟小宝他们说您是个好人。”
“甭再说这些客气话了,抓紧搞吧。”(https://www.daowen.com)
几个月后,西河洗浴中心焕然一新:原先锈迹斑斑的进水管道换成入墙式不锈钢管,并在源头装有消毒和过滤设备,使得本就非常干净的青弋江水注入浴池后可以照见人影,稍稍加热便成了不可多得的温泉;浴池面积增扩至原来的两倍,池座、池底均改为暖色调高档瓷砖,浴池上方悬挂的吸顶灯和墙面上的艺术画像让浴室时尚感十足;室内所有墙面都贴上了晶莹如玉的大理石,客位也添加了多张新沙发;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几张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老榻,它们终于在寂寞多年后再次走进人们的视野。
洗浴中心重新开业后,众多外来澡客都在洗完热水澡后对着老榻仔细端详、拍照、晒圈。这些外来澡客之所以“榻”上门来,都是因为曹运祥不遗余力的宣传,有他的画,有他的博客,还有他图文并茂的微信朋友圈。
“西河游客已经像雨后春笋一样了,你的澡堂名气也打出去了。澡堂的楼上有那么大面积,空着干吗?赶紧把它改成民宿。”
2019年的一天,黄志富尚未从生意持续大好的喜悦中清醒过来,曹运祥又给他上了一道紧箍。
“抓点紧,很多人选择民宿,都是从选择浴室开始的。浴室是否有个性,很大程度上影响度假质量和心情。而你的大众型传统浴室,不仅符合这个条件,甚至更胜一筹。一边欣赏青弋江的自然景观,一边体味古镇的人文底蕴,于温水中消除旅游中的疲乏,分分钟都是一部慢生活电影……”
黄志富惊呆了,他实在想不出眼前这位比他大了十几岁的老人缘何能有这么多生财有道的金点子,并能说出那么多的潮词儿。
2020年10月,民宿客房全部建成。走过迂回曲折的浴室二楼楼道,你会看见一个开阔的公共空间,四面隐藏着九间客房,最大的面积为三十二平方米,最小的也有二十平方米,分为单铺、双铺两种。至于内置各类设备、家具,与胡国胜的西河别院自然有所不同,但档次、品位却丝毫不差,衣架上白色和浅色的浴袍以及绸缎睡衣更符合这家由澡堂改造的民宿的特征。而那片开阔的公共空间,曹运祥也已经帮助黄志富设计好了:中间是茶座,两侧是书架,上面是悬空的花篮、红灯笼,地面是草绿色地毯……在青弋江河水消除你的疲劳之后,再感受一种江南古镇地缘文化的情怀,还有把生活的疲惫丢弃一旁后所带来的身心愉悦。
民宿该起个什么名呢?黄志富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问已被他视作恩人的曹运祥。
“就叫新新园!有历史,有文化。老店新开,梅开二度嘛!”曹运祥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就叫新新园。老店新开,梅开二度。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呀!曹老师,还是您有文化。”黄志富笑眯着双眼,他仿佛看到了正有一批游客朝“新新园民宿”走来。
不过,这个招牌在申领营业执照时并没有成功,市场监督系统反映“新新园”已经被注册过了,只能改成“新馨园”,黄志富不免有些失望。
“新馨园更好,民宿就是游客临时的家,既然是家,就应该有温馨的氛围。从新新园到温馨的新馨园,不还是梅开二度嘛!”
曹运祥始终提醒自己,乡村振兴,必须要振心。
振心的效果出来了。如今,新馨园民宿与西河别院一样,每逢节假日都是客满。而对曹运祥感激之情的语言表达,黄志富和胡国胜的话也近乎雷同——我们能有今天,真的要感谢曹老师!
【注释】
[1]一种优质稻米。其米粒细小,质地硬,色泽晶莹洁白,具有入口香滑软熟,多吃不腻等特点。产地位于距西河古镇不远的南陵县马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