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纳才德泯睚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5 胸纳才德泯睚眦

西河一直是很安静的,尤其是冬季,只有校园里始终回响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一如那家老字号的铁匠铺里的叮当声永不停歇。这天,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落在一座座沧桑的老宅上,顷刻间就化了,仿佛进入一场古老的旧梦。那些斑驳陆离的墙面,每一次被雪水洒扫之后,都会唤醒古镇的久远记忆。

曹运祥对他的学生们说:“如果你有一位不喜欢的老师,或是有一位不喜欢你的老师,你们以后该如何相处?我这里有一个故事,说的就是我的小学老师郭顶兆,他非常不喜欢我,甚至是讨厌我。对了,我以前向你们提到过他,这回咱们就说说他吧……”

西河有一句意思为看不顺眼的俗语,叫“前世里咂了骨头”。

郭顶兆看曹运祥,大概就是此种情况。

往事并不如烟。

小学四年级下学期的一天,上课铃响了,曹运祥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掏出书本,两眼紧盯着教室前门,耳朵里听着渐渐大起来的皮鞋声,心里暗暗数着:一二一、一二一……同时把身子向后靠去,接着挺胸抬头,坐得格外直。

这些天,他觉得似乎自由一点了。

自从他们班换了这个爱瞪眼睛的班主任郭顶兆,他就常常提心吊胆。

郭顶兆是个“老洛阳”,年纪三十岁左右,中等个,不胖不瘦,梳着油亮的分头,脸微长,面颊白净,鼻梁高挺,长挑的眉毛下面两只眼珠子大得怕人,瞪起来更恐怖,可他偏偏爱瞪眼。他崇拜河南作家李准,说自己当老师就是为了体验生活,就是为了将来能成为李准那样的作家。

郭顶兆似乎天生就不喜欢曹运祥,也不知什么原因。比如,曹运祥喜欢画画,别的老师都很赞赏,他却总是挖苦。再比如,曹运祥当值日生时,无论怎么卖力地洒水、扫地、擦黑板,也休想得到他的一句表扬。而当时的曹运祥却没有想到其他,只是认为郭顶兆确实抓住了自己的致命弱点——爱面子,小聪明。

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一句鼓励的话、一个由衷的微笑,都可能造就一个成功的人生。相反,一句讥讽、一次冷漠就可能扼杀一位天才。老师的言行也很容易为学生效仿,尤其是小学生。作为教书育人的郭顶兆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爱憎分明”。于是,很多本来跟曹运祥无怨的同学也都对他冷眼、白眼相待了,特别是那个又白又胖的王同学,还有长得很美的郭同学,长着瘦脸却很会唱歌的牛同学,再有陈同学等,她们平时都是班上活泼可爱的小女生啊!但现在都像处处监视着他似的,随时都要向郭老师汇报他似的!曹运祥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钻进了网里的鱼,怎么动都逃不掉,周身不舒服,以致他觉得上学没意思,甚至下过不再画画的决心,可画笔画纸又是那般具有磁性。

郭顶兆不喜欢曹运祥,更不喜欢他画画,但对写字却要求极严。

“你写得不行,重写!抄四遍!自己的名字写得更差,抄六遍!”

为了不使曹秀珍因为自己的“不用功”而大动肝火,曹运祥就常在放学后靠着路灯杆,把当天的作业铺在腿上,认真完成抄写六遍甚至更多遍的任务。

元代书画家赵孟图示在《秀石疏林图》中题曰:“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意为书法中的运笔、构图和美感,跟绘画时的运笔、构图和美感是共通的,书法与作画既在本源上相同,又在应用上共通。

郭顶兆没想到的是,他的刁难式另眼相待反而成全了曹运祥。慢慢地,曹运祥爱上了书法,字越写越好。

“你画什么画?把书念好就不错了!”见曹运祥在课余时间画画,郭顶兆不无讽刺道。

“不管今后画不画,至少在你郭老师面前不画!”曹运祥偷偷流着泪对自己说。

正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一个人的心理特征、个性倾向多半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即便郭顶兆如此不喜欢自己,小小的曹运祥还是极力去改正自身缺点,总希望能得到郭老师的一次笑脸,哪怕是一句淡淡的客套话,甚至是在批评某件事时不批评他,他也会高兴地自我庆祝一番。然而很难,郭老师只要见到他总是满脸严肃。

我又黄又瘦,首先就已在别人面前矮了一分。同时,我成长在一般工人家庭,还有一个小脚的苍老的妈妈,这就又矮了几分。此外,尽管我有点绘画基础,但在其他方面并不出色,比如脑子反应没别人快、言行举止没有富裕人家的孩子大方等。

这一切,都是曹运祥在当时的自揣,与实际情况不一定相符,但终究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班主任不是郭顶兆,而是一位循循善诱者,那么,这个烙印就极有可能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存在了也会很快消失。

好在,新的学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郭顶兆还没有数落过他,所以他感到自由多了……

“起立!”班长的喊声把曹运祥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同学们随着口令轰然站起,桌子、凳子发出一片碰撞声。郭顶兆把那对大眼珠子朝上翻了翻,点点头,同学们坐了下来。

曹运祥随即被郭顶兆的表情吓住了,只见他满脸怒色,眼球仿佛要跳出眼眶。

教室里鸦雀无声。郭顶兆从教本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似乎画满了小人。他仍然瞪着眼睛,咬牙切齿。

“谁画的,嗯?!”郭顶兆竖起那张纸,靠近前排的同学开始发出笑声。

大概是考虑到后排的同学们看不清,郭顶兆用双手把那张纸按在胸前,用力跺着那双只有上课时才穿的皮鞋,咔咔地在教室里绕了一圈后,重新迈到讲台上。

曹运祥也看清了,不知是谁弄出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纸片上画着一个手里端着盒子炮的军官,枪头冒出火,火线连着一个小男孩的下体。曹运祥忍不住笑了。与此同时,凡是看清的,都笑了起来。

“别笑了!”郭顶兆敲着讲台桌面大声喊,随后大声问道,“谁画的?快说!”

没人回答。

“谁画的?”

同学们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他灯泡似的圆眼睛径直瞪向曹运祥。

老师,可不是俺呀!曹运祥怯懦地看着那双露出凶光的眼睛,力图把想说的这句话通过目光传出去。

然而,他想错了,郭顶兆断言这幅画出自他的手。

“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原来他早就认定是曹运祥。

唰!几十道鄙夷的目光立刻齐射过来。那一瞬间,曹运祥知道了为什么戏台上有人那么大声地喊冤,原来,戏里的剧情真的出自现实!他委屈极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https://www.daowen.com)

“老师,不是俺画的,真的,俺好长时间不画了!”曹运祥站起来辩白。

“不是你?谁证明?”郭顶兆的语气冷到极致。

曹运祥向周围同学投去求助的眼神,可无济于事,秦同学同情他却又不敢说,徐同学这个两年前曾被他误伤过的小胖子此刻正得意地看着他笑,李同学这个泼辣的小姑娘耸了耸笔挺的小鼻子……

“老师,俺能证明,证明这幅画就是他画的。”

同桌猛地站起来“检举”曹运祥,随即,她幸灾乐祸地噘起了小嘴。

这个小丫头长得很好看,曹运祥虽然没和她说上几句话,但内心里挺喜欢她的。

“啥?俺画的?恁看见啦?”

“俺就看见了!”

突如其来的诬陷,把曹运祥对她的好印象全破坏了,他感到心里的那种难受简直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老师,他们……都知道……”曹运祥结结巴巴。

“他们都知道?谁知道?知道什么?!”郭顶兆拉长着脸,恶狠狠地反问。

曹运祥很想哭出声,他此刻多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周围的同学开始小声嘟哝着什么。突然,李同学高声叫道:“老师,就是他画的!”她说完瞪了曹运祥一眼,接着又狡黠地笑道,“恁还死不承认……”同学们又一次大笑不止。

曹运祥的脑子轰地炸了。

吐沫星子不断从郭顶兆的嘴里喷出。曹运祥已经委屈到难以集中精力去听清他所说的全部内容,只晓得他说了好多好多,有冷嘲、有热讽,还有他从未听到过的损人词汇。

郭顶兆最后一句话,曹运祥听清了,所有同学都听清了。

“你给我好好写一份检查,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叫家长!叫家长!曹运祥感到眼前一黑,差点瘫了下去。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郭顶兆终于离开了教室。他在发出要求曹运祥写检查、叫家长的命令后,到底课上讲了什么内容,曹运祥一点也不知道。

课间休息的那几分钟,曹运祥怀着耻辱至极又委屈至极的心情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发呆,听任同学们的指责、嘲笑。

这天,放学的铃声又似乎比平时响得更早,待所有同学都出了教室,曹运祥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摊开,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他不知道检查该从何写起。

“到底是不是你画的?”郭顶兆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教室里。

“是……不……是……不是。”曹运祥回答。

“说清楚,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曹运祥想提高声音的分贝值,但他不敢,郭顶兆那双大眼睛发出的光很是阴冷。

“我已经弄清楚了,的确不是你画的。”郭顶兆毫无表情地说。不,还是有表情的,曹运祥看到,他说完后嘴角撇了一下。

“嗯,真不是俺!”曹运祥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不是你,我也不会冤枉你。”这回,郭顶兆的语气一本正经。他似乎忘了自己已经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冤枉了一个年幼的孩子,忘了这样的冤枉对一个幼小的心灵伤害有多大!

“问题是,为什么人家不说旁人,偏偏说是你呢?你得认真想一想。”

郭顶兆没忘的是,自己犯了错之后再以他人的“错”为自己开脱。

人家说的?人家说的是在恁说的之后呀!恁是老师,恁说是俺画的,同学们当然相信了!

曹运祥心里这样想着,但终究没敢说出来,也不需要说了。当听到郭顶兆说那张画不是他画的,他已感心满意足——他要非说是俺画的,俺又没人能证明,这个黑锅不就背定了吗?更可怕的是,如果家长被请来……他不敢往下想。

现在好啦,谢天谢地!俺已经很感动了。

回家的路上,曹运祥如释重负,但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小,心灰意冷的他差点因此放弃了画画。

说完这个故事,曹运祥又拿出一本日记。翻开后,开始轻声地念起来——

现在,我对他们都不恨了。郭老师固然有他的缺点,但他毕竟教给了我很多知识,比如,要是没有他,我的字肯定打不下良好的基础。不知他现在老了多少?身体怎么样?要是还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请他吃顿饭。这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显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问题是,如果有机会请他吃饭,他肯赏脸吗?他会不会认为我觉得自己现在不错了,要向他炫耀式报复一下?我得想个法子打消他这种顾虑。

至于那几个女同学,更没有记恨的必要。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是她们中的一个,说不定闹腾得更凶。又假如,我们以后重逢了,没准儿还会有人爱上我。因为儿时印象最深的东西,或好得出奇,或坏得要命,长大一经澄清,男女间最容易迸发出爱恋的火花,翻腾起倾慕的热浪。她们现在都怎么样了?有没有谁生活得不好?如果她们当中谁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全力以赴……

曹运祥最后说:“这是我在时隔近三十年后回忆起那段不白之冤时写下的一段话。紧接着这篇日记的末尾,是《读‘六尺巷’的故事有感》,文后有我摘录来的一首诗。我知道,你们现在读的书远比我们那时要丰富深刻得多,但我还想给大家念一遍:‘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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