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半工半读
当代大学生对知名人士的看法,基本上是从影视报刊和教师授业中获得的,所以,翟丽君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她最引以为豪的是自己引发了曹运祥的回忆,并通过追问知道了他年少时不为人知的很多事。
“当看到你帮爸爸、妈妈卖烧烤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因为我们的经历有些类似,我们家以前比你家现在困难多了,困难到经常饿肚子。”曹运祥很坦诚地对翟丽君说。
翟丽君不住地点头,已经深入她脑海里的画面在不停地回放。这些回放的画面,让她仿佛穿越到了母亲都尚未出生的20世纪60年代初。
前景是美好的,道路却是曲折的。到了小学最后一年,曹运祥的美术“营养欲”加速膨胀,但家里条件差,没有足够的钱买美术书籍和工具,他只得另谋出路。
促使曹运祥另谋出路的还有一个原因,爸妈居然在短短几年内老了很多。
《三字经》说,融四岁,能让梨。那么俺呢?俺都快十三岁了,比孔融大多了,早就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啦!
那年暑假,曹运祥第一次走进社会的实践之旅——他在蝉鸣聒噪的树荫下摆起茶水摊。说是茶,实为柿子叶,哪能买得起茶叶哟!由于柿子叶的养生功效颇多,总有人爱喝,曹运祥因此掘到人生第一桶金。虽然这桶金用来交学费都不够,但卖柿叶水有个好处——空闲时间特别多。也就在这期间,既喜欢画画又热爱文学的曹运祥看完了作家刘流所著的《烈火金刚》。而后,他又生出一个想法,转而摆起书画摊。这期间他读的书更多,《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莎士比亚戏剧集》《安徒生童话》《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系列名著都让他爱不释手,以至于有时看得入神,书被人顺走了都不知道。再后来,为了更好地补贴家用,他在曹秀珍的鼓励下,背上两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长的保温壶走街串巷卖冰棍。
“舌干不舍蝇头利,口燥犹闻叫卖高。”卖冰棍是一幅萦绕在几代人记忆里的简笔画,也是一份苦差。限于家庭条件,那时的曹运祥还没有自行车,冰棍的批发和零卖全靠肩背手提。每天,他先从离家不远处的百货大楼坐上公共汽车赶到上海市场(洛阳城里上海人集中的地方),下了车再步行到二姐夫所工作的大新酒楼,那里有一个酒楼开办的冰棍生产车间。
最初的激情只在于对金钱的渴望。每根冰棍可挣五厘,每只保温壶能装五十根冰棍,一天可以卖出四到五壶,两根赚一分,一个月下来就能挣到三四十元,接近爸的月薪呢!每每扳着指头算出这笔账,曹运祥都激动不已。有了钱,不仅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还能买到很多书,买到画画用的笔墨纸砚……他太需要这些东西了。
因为天热,卖冰棍这活计只有早出晚归,小孩子瞌睡多,没几天,曹运祥便感到特别不适应,早上起床成了第一道难关。好在有曹秀珍这个特殊的监工加护理工,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累得吃不下饭,就有一碗在当时算得上奢侈的美味——西红柿鸡蛋面;热得睡不着觉,就有一双长满老茧的双手抓着蒲扇不停地扇风、驱蚊蝇,直到曹运祥发出轻轻的鼾声;天亮了还起不来,马上就有一段来自戏理的说教——哈儿啊,古今中外有出息的人都是先苦后甜的,俺也不忍心让恁小小年纪就干这事儿啊,可是不能不忍心,再说,跟恁生父在一块又有多苦哇……
于是,负重前行需要的体能不断恢复,赋人以力量的感动不断滋生;于是,开工在睡眼惺忪中延续,小钱在殷殷汗水里聚积。
男孩子在生活中总是因为潜意识里的自尊而自觉不自觉地维护着那一份薄面。为了不让西工小学的师生看到自己这副窘样,曹运祥特意往远路的涧西跑。在炎炎烈日下,古老的洛阳城里,东至七里河,西达谷水,南到洛河,北至热电厂,在这方圆几十千米的广阔地带,人们总能听到那略带胆怯的吆喝声——卖冰棍啰!清凉解渴的冰棍嘞!也总能看到一个满头大汗、脸庞被晒得通红的少年郎。
每次辛苦的结果不一定都是幸福,卖冰棍有时也会摊上倒霉事。国营洛阳兔场集团是一家集种兔养殖、兔毛兔肉收购、加工于一体的大型企业,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人群。曹运祥发现,去那卖冰棍,每次都卖得特别快,甚至一天能卖出三轮。一个星期日,他兴高采烈地背着冰棍赶到兔场集团。嚯!今儿个人多得望不到边呀!两只保温壶不到半个钟头就空了,不想散场时竟被人挤掉下一只,哗啦啦……壶胆碎裂一地!卖冰棍一天最多挣三块来钱,可一只壶价值六块多啊!曹运祥伤心地大哭起来。虽然事后爸妈都没有责备他,他还是内疚了好几天——这是俺不小心才造成的!吃一堑长一智,之后,他变得格外谨慎,人越多越是抱紧壶,步履如同曹秀珍踮着小脚走一样。
后来曹运祥谈起这段经历时说,摆茶摊、售图书、卖冰棍,让他从中体会了底层生活的艰辛,他之所以一直关注底层百姓,可能就萌发于那段日子。他还感慨万千地说,正是那段经历才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千金难买少年穷”,少年时的落魄,恰恰是一个人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第一笔财富来了。
曹运祥在热电厂宿舍卖冰棍的时候,常有一帮工人围着他,边夸他懂事边和他逗乐子,完了就合伙把两壶冰棍包圆。其中一位不太爱说话又咳嗽不止的中年人引起了曹运祥的注意,此人每次吃完冰棍就钻进闷热的宿舍里,进去后就不再见他出来,而别人都在树荫下纳凉。
他在干吗?他怎么不怕热?曹运祥不禁很好奇。一次,他忍不住悄悄跟了过去,进门后顿觉眼前一亮。在一张油漆褶皱、已经分辨不出色彩的小木桌上,摆着宣纸、毛笔、墨水和各色颜料,中年人正低着头作画。片刻之间,一棵枝叶茂盛的苍松和一棵垂着无数枝条的绿柳便跃然纸上。
曹运祥没有惊动他,只在一旁默默地记着画法。
“孩子,你也喜欢画画?”中年人抬起头,迅速往脸上戴上一只口罩。听口音,他应该不是本地人。
曹运祥点点头。
“那好,你画一个给我看看。”
曹运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俺学画画时间不长,恐怕画不好。”
“没事,刚开始都一样。你画。”
当看到曹运祥很快就完成一幅速写后,中年人不住地点头。
“我只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天赋。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说完,他拿出几本书页发黄的《芥子园画谱》:“孩子,带回去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他因戴着口罩,说话有点瓮声瓮气,曹运祥也因为兴奋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虽说《芥子园画谱》自清代康熙年间出版以来,早已成为无数初学中国画者的必修课,但那个年代拥有此书全集的人却少之又少。因而,此人堪称“秘籍”在手。
彼此间有了共同的兴趣爱好,成为朋友也就理所当然。曹运祥不久便发现了那个奇怪的现象——忘年交每次见到他就立刻戴上口罩,并刻意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叔,这么热的天,恁为什么还要戴口罩?”
“孩子,我患有肺结核,这病传染性强,我怕你会受到伤害。”
因为感动,人世变得脉脉多情,多姿多彩;因为感动,山水变得情深义重,缠绵悱恻。曹运祥从此步入了更为广阔的绘画世界。
卖冰棍期间,令曹运祥感动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教师。那天,他早饭没吃就往涧西方向赶去,曹秀珍踮着小脚跟在身后大喊:“咋不吃饭就走了呀?”
“俺不饿!”
其实,曹运祥不是不饿,他是心里有事。在涧西卖冰棍的时候,他听到一个消息:曾经为他守住秘密的音乐老师马爱云就在涧西小学!自从她和班主任郭中立老师结婚并双双调走后,他就再没见过她,而每当想起马老师,他都会为自己少不更事感到内疚。
小学三年级时,有一天,马爱云叫曹运祥参加合唱队。顽皮和爱出风头为绝大多数小男孩的天性,曹运祥也是如此,他挤眉弄眼道:“啥?叫俺参加‘和尚’队?俺才不当‘和尚’嘞!”
同学们瞬间笑得前仰后合。
“你!……”马爱云原本红扑扑的脸顿时被气得发白,“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一听到“家长”二字,曹运祥当场蔫了。这事要是被曹秀珍知道,准得挨一顿揍,他只好乖乖地参加了合唱队。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教大家唱完这首《毕业歌》后,放学时间到了,马爱云夹起教本向校门外走去,却发现曹运祥跟在身后,走三步退两步,一脸的惶恐。
“你这是……?”
“马、马老师,俺、俺错了……”曹运祥胆怯地说。
“哦,知道错就好,没事了。”
“可是……可是……”曹运祥吞吞吐吐。
“可是啥?咋啦?”
“俺……俺妈那边……”(https://www.daowen.com)
马爱云笑了:“放心,老师不跟你妈说,也叫同学们都不说,好不好?不过,以后可不能捣蛋了,快回家去吧。”
“嗯,俺保证。”曹运祥高兴地一路挥舞着小书包。
“马老师,请,请吃。”进了马爱云的家,曹运祥迅速从保温壶里拿出一根冰棍。
“是你呀。”马爱云立刻站起身,“快进来坐,热坏了吧?老师知道你在卖冰棍。不错呀,小小年纪就不怕吃苦,卖冰棍不光挣了学费,还挣了一辈子有用的东西,将来一定有出息!”
“谢谢老师鼓励。老师,请吃冰棍。”
“老师不吃,你吃吧。”
曹运祥的肚子不由得叽里咕噜地叫起来。
“看来你没吃早饭呀,那可不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说吧,想吃啥?老师给你做。在老师家里,可不许外气。”
“呃……俺想,俺想吃饺子。”
“啥馅的?”
“肉,猪肉。”曹运祥咽了一下口水。
“哟,老师是回民,家里从不吃猪肉,不过,有羊肉,吃得惯吗?”
“嗯,吃得惯。”
“好,老师这就给你包……”
曹运祥后来回忆,那是他有生以来吃得味道最好的一顿饺子。他在日记中用心写下了前述两段难忘的感动——
我没有想到,那顿饭竟然是我和马老师的告别餐。1976年,战友尤跃中无意中讲起他的妻子与马老师同在谷水小学,我和马老师才通了信。她听说我当时没有解决个人问题,十分关心,表示一定会帮我物色个好姑娘。但没多久尤跃中又对我说,马老师已经患肺癌去世了!我目瞪口呆、悲痛难忍,老天不公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可以被病魔夺走生命!我原以为探亲时能跟她好好说说话,让她分享我长大后的进步……马老师啊,那首《毕业歌》的意思我早就懂了,您放心,我一定会照做。
马老师死于肺癌,不知道那位患有肺结核的画家叔叔现在咋样了……
漫长的小学生活终于结束了,新的学年即将来临,曹运祥忧心忡忡——万一没考上中学咋办?留级吗?不但麻烦,概率也小,家里的负担也会因此加重。如果辍学,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忧心来自于环境。那时尚处于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的基础教育刚刚起步,小学毕业能考上初中的,可谓少之又少,而能够拥有初中学历者,就是不可多得的知识分子了。那是个处处用人的年代,初中毕业生不仅工作好找,粮食供应都按国家干部对待,每个中学都设有校医院,看病可以报销,生活上每个学生每月都有助学金可领,吃菜的问题根本不用考虑……这一切是多么大的诱惑!
有一天,曹运祥从涧西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却被曹秀珍叫醒,原来是数学老师王育培来了。她也是曹运祥非常尊敬的老师,曾多次为他理过发。
“王老师,俺考上没有?”曹运祥一骨碌爬起来。
王育培笑着反问:“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啊?”
曹运祥怯怯地说:“不、不知道。”
“你考上了!”
“考上啦!俺考上啦!”曹运祥连着两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恁孩子!”曹秀珍责备的眼神里带着笑意。
“几中?”曹运祥接着又问。
“你想上几中?”王育培老师依然笑着反问。
“俺姐上的就是重点中学洛阳三中,俺也想上三中。”
“想上三中就三中吧,恭喜你,你考上三中了!”
“哦!俺考上三中啰!”曹运祥像猴子一样连续跃了几下,那张床差点被他蹦塌。
“你一暑假都在卖冰棍儿,这很好,劳动光荣,从小就劳动更光荣,老师坚信,你将来一定有很好的前途。”王育培攥紧着拳头说。
这个王老师,平时和曹秀珍一样,几乎从不当面表扬曹运祥,这次却在带给他惊喜之后把鼓励的话说得慷慨激昂,令曹运祥终生难忘……
进入洛阳三中后,班主任苏广超和美术老师黄健均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典型文人,尤擅国画,曹运祥幸运地同时遇到两位伯乐。二人对他的绘画天赋也是赞赏有加。
“苏黄两位老师对我的影响是终生的。在课堂之外,他们教我用毛笔画鸡、画鸭、画农家小院……我由此启开了国画之旅。”
20世纪60年代后期,手绘的电影海报风靡一时,曹运祥一下子又迷上了电影海报,得空就跑到电影院看人家画海报。一来二去,他遇到了艺术生涯中的又一位伯乐。一个名叫刘庆海的画家为其锲而不舍的精神所感动,不仅教他怎么画海报,还把自己的书借给他看,《怎样画铅笔画》《怎样画钢笔画》《怎样画毛笔画》《怎样画水彩画》……虽然都只是些薄薄的小册子,却出自费新我等大师之手,曹运祥从中受益匪浅,他由此打下了扎实的绘画理论基础。
这堂德育教育课结束时,曹运祥说:“为了能读到更多的书,为了能掌握更多的绘画技艺,学生时代的我几乎一直走在勤工俭学的路上。不过,我今天想到的却是另外两个字——感恩。
“落叶为什么会在空中飞舞得那么缤纷?那是树木对滋养它大地的回馈。记住别人对你的好,是人生的最大智慧、最大美德。只有具备了这样的智慧、这样的美德,才能懂得生命的真谛,才能感受到社会的多彩和人与人之间真挚的友情,才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家庭的幸福和生活的快乐。我要时时提醒自己,记住姑妈的话,永远不要坏了良心,更要为自己选择一则座右铭: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受到德育教育的还有西河的大学生们。“对我们这些生活在优越环境下的大学生来讲,曹伯伯儿时半工半读的故事是励志的。”翟丽君真诚地说,“但我看到的、感到的,还是他那颗感恩怀德的心。他的这些故事,我会讲给西河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听。”
【注释】
[1]河南方言,小孩子、小娃娃。
[2]河南骂人的方言,小兔崽子、小混蛋。
[3]河南方言,自以为是。
[4]布或纸层层粘在一起的厚片,多用来制作布鞋和特种衣物的底样。
[5]河南方言,那么。恁,在河南方言中一词多义。
[6]河南方言,枯了,焉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