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1968年3月11日清晨,曹运祥和他的战友们穿起军服,戴上大红花,在洛阳武装部大门口排列好整齐的队形,一个个精神抖擞,情绪高涨。他们先要徒步三公里去往洛阳火车站,然后回走五公里,接受亲友们的送别后再返回火车站。当地政府按照惯例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送兵仪式,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到处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遍地是弥漫的白烟。当新兵们随着整齐有力、雄壮高亢的鼓乐声迈开前进的步伐时,四周人头攒动,彩旗飘飘。接兵的、送兵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少顷,乐队开始演奏《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歌词只有短短四十几个字,却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于是,一人开头,万人合唱,满大街都是振奋人心的旋律。
曹秀珍踮着小脚,随着人流涌来涌去,好不容易等到送兵仪式全部结束了,她的明德哈儿却带来了令她又一次担心不已的消息。
“咋?部队在新疆啊?”
“嗯。新疆军区通信团,在乌拉泊。”
曹秀珍没再说话,趁着有人和曹运祥打招呼的当口,快速用衣袖擦干眼泪。
呜——一列临时加开进疆的闷罐子火车在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声响后,接着扑哧一声,喷出一团巨大的水雾。
曹运祥向火车走去,他每跨出一步,曹秀珍便跟着挪出一脚。
“妈,回去吧。别担心。”
“嗯……记住妈的话,当兵多少年都行,千万别当官……”
曹运祥向后挥了挥手,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妈一定在流泪。
哐当!哐当!铁轮转动了,越转越快,越转越响,轰轰隆隆——喀喀嚓嚓——轰轰隆隆——喀喀嚓嚓……火车很快把洛阳城远远抛在身后。
曹秀珍待在原地良久,直到眼前只剩下数不清的枕木和两条不知伸向何方的钢轨时才缓缓转过身去。
新兵统一坐在前面几节闷罐子里。起先,由于大家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很新鲜,一个个兴奋不已,叽叽喳喳,但两天以后,车厢里就慢慢安静下来。
“恁想媳妇了吧?”有人打趣。
“想啥媳妇啊,俺想俺妈!”
尽管离开家门不久,但这句“俺想俺妈”还是如同被浸透了的种子,快速膨胀起来,强烈的思乡之情让绝大多数人都垂首低目,有感情脆弱者甚至抹起了眼泪,唯曹运祥依然趴在铺盖卷上画画。曹运祥画的正是曹秀珍——一个标准的河南农家老妇。她头扎一条白毛巾,脸上布满被风霜刻凿的痕迹,褶子条条,皱纹道道,嘴唇也像没有釉的陶器。一身灰布棉衣显得有些脏,不过,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所发出的光却很是坚毅。曹运祥看着那双眼睛,不知不觉间,那双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因为他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经过五天六夜的急行军,火车终于在17日上午到达乌拉泊站,这是距乌鲁木齐市火车站不远的一个小站。一下车,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空中雪花飞舞。原来,这里的冬天尚未结束。
集合——立正——稍息——报数——
随着几声口令响过,风雪中迅速集结起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刚走不久,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乌拉泊是地处茫茫戈壁中的一个风口,以前没有什么树,只有成片成片的芨芨草,大风肆意摆弄着遍地皆是的砂砾,打得人脸生疼。所幸现在是白雪皑皑,砂砾被盖住了,但迎着强风走,照样让你寸步难行,不仅要像插秧那样退着走,身体还得大幅度倾斜。饶是如此,那猛烈的风还是能把人吹得晃晃悠悠。
不一会儿,风向又变了。顺风自然不用费力,吹着吹着你就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但要想停下来却不容易。好在,路旁还有一些树木,前人种下的防风林有的已经枝繁叶茂了,实在扛不住风力的,就抱住树干先稳住,再一棵接一棵地换树。又好在,从乌拉泊车站到军营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二十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敲锣打鼓声,部队正在欢迎新兵的到来。(https://www.daowen.com)
由于恰逢大雪,仪式从简,通信团政委致辞改在日后。曹运祥和他的战友们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房子——清一色的俄式尖顶屋,砖石垒墙,大料撑顶,非常结实,墙壁上有取暖设备,人进去后立刻感到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再也不觉得冷。众人都欢呼起来,曹运祥却心里难安——俺奔前程了,舒服了,可爸妈的日子过得却是紧紧巴巴,还有那依然住着地窨子的亲生父母。父亲、母亲、维祥、三娃,恁都咋样了?不会再挨饿了吧?爸说过,共产党不会干瞪眼叫老百姓挨饿的。想起百姓,他不由得向窗外看去,心又一次往下沉。咋?这里的农民生活这么苦?好多房子都是在挖出的土坑上加盖芨芨草搭建而成,墙体则是竹木框架抹以泥土,这和大王庄的地窨子没什么区别啊……
乌拉泊之所以有名,不仅在于它是乌鲁木齐的门户,还在于它的历史。早在一千多年前,这里就是丝绸之路上的驻军屯守地,附近有乌拉泊古城遗址,当地军民曾在那些残垣断壁中捡到过一些古币。据《乌鲁木齐市地名图志》记载,“乌拉泊”一词源自蒙古语,最早读音应该是“乌兰拜”,意为红色的靶场。蒙古族牧民当年经常在此比试骑射,优胜者被授予红色绢带,故得名。将乌兰拜改为乌拉泊,乃是因为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地,其中就有俄罗斯族,俄语中的“乌拉”翻译成汉语就是“万岁”。泊者,水也,这里确曾有过一个水泊——万岁湖。后来这里成为干涸的沙滩。
由乌拉泊向北两站地,就到了著名的“燕儿窝烈士陵园”,中共早期领导人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乔国桢等烈士都安葬在这里。再向北,就进入了乌鲁木齐市区,沿途依次是新疆大学、二道桥“大巴扎”市场、南门的人民剧场、新华书店……
雪后天晴的几天里,新兵们逐渐清楚了军营周围的环境。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一头骆驼,有时连续一整天都不见人烟,除了砂石就是泥土。
不过,还是有希望的景象。军营附近有一座不高的山,沿着陡峭的台阶爬上去,会看到一个水闸。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因势利导,引入天山融雪性水源,依形就势修建了一座乌拉泊水库。有了水,就有了树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也就出现了一个神奇的绿洲,只是周边的百姓生活依然很艰苦。
喜爱美术的人的眼光有别于常人,在暂时走出思乡之苦的曹运祥看来,乌拉泊已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啊!这就是广袤的戈壁沙漠,那就是雄浑的巍巍天山。那里呢?那里应该就是张骞出使西域和唐僧西天取经时走过的丝绸之路吧?
我要把这里的风景全部画下来!曹运祥心里盘算着。然而现实让他很快发现,自己首先要画的根本不是风景,而且画风景的悠闲时间几乎不存在。
新疆军区通信团的前身是王震领导的红二方面军,这支部队一直保有毅然决然的顽强作风,而“王胡子”(王震)雷厉风行的性格又让这支部队有了另一种风格——所有人说话都很快,做事更快,全团上下成天处于风风火火的状态之中。
政委致辞终于开始。
亲爱的新战友们:
你们好!大家这几天辛苦了!我是新疆军区通信团的政委。下面,由我代表团部欢迎光荣入伍的新同志。亲爱的新战友们,你们是抱负远大、矢志报国的优秀青年,你们肩负着祖国和人民的重托,带着家乡父老的殷切期望和自己的满腔抱负,满怀豪情地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聚集到这个寒苦的边疆地带。对于你们的到来,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并向你们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
说完,他立即端正身姿,迅速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同时注视着所有受礼者。
致辞在如雷的掌声中继续。
亲爱的新战友们,常言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人们面临重大的人生抉择时,往往会权衡利弊再作定论,不少人甚至为此斤斤计较、患得患失,把个人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根本谈不上什么大局观念和奉献思想,而你们,为了祖国和人民的需要,为了尽好公民应尽的义务,不计个人得失,毅然选择了军旅,选择了与苦累为伴的军营生活。尽管你们中间不乏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也不乏家境殷实、条件优越的富家子弟,然而,矢志国防、爱军尚武的情结,如同一条巨大的无形纽带,将你们彼此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你们心系国家安危,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充分展现了新中国青年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宽广的胸襟,你们不愧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不愧是毛主席事业的接班人。我非常欣慰地告诉大家:从军报国,这是你们理性而明智的选择!我们有理由相信,军旅生涯一定会在你们的生命中镌刻下深深的烙印,这段经历必定会成为你们受益终身的宝贵财富!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亲爱的新战友们,你们如同初升的朝阳,朝气蓬勃,英姿飒爽。你们的到来,为部队注入了新鲜血液,也给我们这支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英雄团队增添了新的活力。军营自古是民族精英聚集之地,人才辈出,群星璀璨。综观古今中外的伟人英才,很多都出自军旅。比如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是通过革命旅途中部队生活的历练成就了他的革命伟业。无数事实证明,军营不愧是一块青年成长成才的沃土,她不仅赐予军人强健的体魄,使人在紧张有序的军旅生活中磨炼出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钢铁意志,培养出雷厉风行、英勇顽强的良好作风,而且还能锻炼意志品格,校正人生坐标,塑造健全人格,提高综合素质。雷锋、黄继光、邱少云等一大批我军的杰出代表,都是在这座大熔炉中淬火成长起来的。军营这座锻炼人的大熔炉、这所培养人的大学校,为你们成长成才提供了良好的环境,也为你们施展抱负、建功立业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亲爱的新战友们,你们将来一定会为曾经当过通信兵而感到自豪。人民解放军的通信兵是在革命战争中诞生和发展起来的,早在南昌起义时部队中就编有通信分队。1928年,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部设立交通科,开始培训无线电通信人员,而后陆续派往各苏区。1929年,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军部及其下属纵队司令部设立交通大队,担负军事交通和通信任务。1931年1月,中国工农红军成立第一个无线电队。1934年1月,中央军委成立通信联络局,主管红军通信工作。红一方面军团以上部队设有通信主任室,红军第二、第六军团设有通信科,红四方面军设有电务处。各方面军都编有无线电大队或分队(电台)。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新四军的营以上部队,均编有运动通信和简易讯号通信分队,旅以上部队和部分团均建立通信业务部门及有线电、无线电通信分队。解放战争时期,军区和野战军以下各级司令部分别设立通信处(分局)、科、股,团以上部队普遍建立有线电、无线电通信分队。建国后,通信兵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健全了各级领导机构,扩建了部队。1950年5月,中央人民政府革命军事委员会设通信部,各军区、军种、兵种司令部设通信处。同年10月至1953年,各军区和军委通信部先后组建通信团。1954年3月,统一了全军通信部队的编制。同时,扩建了通信院校。
亲爱的新战友们,我们这支部队具有光荣的历史,曾参加过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中巴公路建设、克拉玛依油田勘察等重大任务的通信保障工作……
接下来,政委一边讲述“美帝苏修”给中国造成的巨大压力,一边动员大家做好战备工作,保卫好祖国的边疆。讲到动情之处,他不时挥舞着双手,并振臂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也许是时代的感召,也许是有着年轻人的一腔热血,更或许是这个口才堪称一绝、人称“铁嘴”的政委极善于做思想工作,曹运祥发现,所有新入伍的战友都被致辞感染了,他们不再有刚下车时的那种失望表情,每个人的眼睛都发出很亮的光。他自己更是激动得拍红了手掌,随之是一种深深的反思——
俺从小就以雷锋为榜样,怎么这会给忘了?!较之雷锋,俺当兵为了出人头地的想法简直是俗不可耐!
豪情映碧水,壮志刻雄关。从天山流淌而下的股股清泉,濯洗了曹运祥参军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