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风头创奇迹
很多人都认为“出风头”是一个贬义词,实际上,其义最初偏于褒,尤其是在特定的时空环境里。在乌拉泊,出风头主要指的是不惧寒冷,敢于迎风而行。当然,是褒还是贬,还要看其出现的语境,更要看出自什么人之口。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这句谚语反映了乌鲁木齐深秋的气候特征。乌拉泊与乌鲁木齐近在咫尺,自然也属这种气候。这里的春天总是来得很迟,直到4月上旬才稍稍有点春的味道,每至9月下旬,极其寒冷的空气便频频袭来,气温迅速下降。由于天山屏障,冷空气一来就会滞留在这里好几个月不走。那条把广阔的新疆分为南北两半、横亘在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之间的天山山脉,以其巨大的身躯为生活在盆地外面的人们挡住了寒风,却苦了盆地里面的人们。长达半年的乌拉泊冬天,每天都有刺骨的寒风呼南号北、逡东巡西,导致昼夜温差达两位数。大雪飘飘、银装素裹,是这里冬景的一大特色。严寒也给人们的户外活动带来诸多不便,军事训练又十分艰苦,对于先天体质不是太好的曹运祥来说,这一切都意味着,人生真正的磨炼开始了。而在这之前,他还曾受过伤。
按照惯例,喂猪、打扫厕所等杂活基本都要交给新兵去完成。首次喂猪,没有经验的曹运祥吃了个大亏。盛猪食的桶具和把手都是铁制的,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低温环境中,人手一旦与铁器相沾,便牢牢冻结在一起。结果,曹运祥的手掌硬是被连皮带肉撕去一大块,疼得他浑身冒汗。就在这时,新兵连来了宣传任务,要出一期黑板报,作为有画画特长的他自然成为首选。
这是俺的用武之地!曹运祥随即去卫生室要了块纱布缠巴缠巴,跟着就在风刀霜剑中以粉末写军营。有人说他:“手都那样了,还出啥风头哟!”
曹运祥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他想起了当年的雷锋热,也想起了曹秀珍的交代——少说话,多做事。出黑板报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雷锋做过那么多的好事,他是为了出风头吗?假如他因为别人的一句“出风头”就停下来,那他还是雷锋吗?更何况,出黑板报是俺分内的事,俺能不干吗?俺的手是受了伤,可比起那些常年在深山架设线缆的同志,俺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管他呢!只要问心无愧,该出的风头就得出!
该出的风头是得出,而该吃的苦也得吃。带伤完成了工作,自然得到领导的表扬,但这并不意味着新兵集训就可以不参加。
从早晨6点起床叠被出操开始,到晚上9点休息,其间有12个队列队形和体能训练科目。一天下来,新兵们常常是浑身肌肉酸痛不堪,甚至会出现痉挛现象,有时连上床都要扶着床沿慢慢往上爬。较之于旁人,曹运祥多了另一份痛苦——他手上的伤疤经常在训练中被撕裂。
咬牙,坚持!继续咬牙,继续坚持!想想红军二万五,再苦也不苦;想想革命老前辈,再累也不累……文弱的曹运祥就这样一直给自己下着命令,让自己永不松懈,终于在作风强悍的部队里创下第一个奇迹——一个身体素质几乎达不到入伍基本条件且有伤在身的新兵蛋子,居然所有科目成绩都是合格以上!
体质的增强必然带来意志的强大。曹运祥渐渐发现,自己做任何事情的毅力与恒心较之以往更为坚韧,更为持久,正如团政委在欢迎新兵的致辞中所说,军营不仅可以赐予人们强健的体魄,还能锻炼出人们钢铁般的意志。
新兵集训结束后,曹运祥被分配到通信团一连载波排中的一个班。载波,就是在山区建立多个接收波段信号的站点。随着通信技术的不断进步,落后的载波术逐渐被淘汰,载波排转而为部队种菜、养猪并从事部分宣传工作。
此时的曹运祥已深受熔炉锻炼,尤其是部队里提供了大量的阅读机会,让他的心智日趋成熟。
那个年代,军队较之其他部门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少,特别是远在边疆的部队,军营里大量书籍得以保存完整。这对酷爱读书的曹运祥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尽管训练和执行任务都让人累得迈不动腿,他还是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如饥似渴地扎进了书的海洋。《毛主席语录》《毛泽东诗词》《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资本论》《雷锋日记》以及克兰斯洛德与费尔巴哈的一系列著作,都在短短三个月内被他读完了。
心智越发成熟的曹运祥更加懂得,自己是集文武之道于一身的特种兵,必须比别人吃更多的苦。他只能带着以勤补拙的坚韧挺过“武”关,只能靠牺牲休息时间去发挥自己的“文”长。为此,他经常在夜里哈着热气画速写:画战友、画部队火热的生活、画连史、画英模、画战友家史、画党史军史。
到了夏天,乌拉泊又是全国最热的地区,平均气温在33摄氏度以上,最高气温达49.6摄氏度!从脸上滴落下来的汗水洇湿乃至洇烂画纸是常有的事,曹运祥只得一手抓着干毛巾一手画画,实在不行就推倒重来。

执行任务时更苦,通信兵所有的任务都在野外,凿石架线、开路抢修,既要面对零下几十摄氏度的天山寒冻,又要忍受骄阳似火的戈壁烘烤。有时吃饭没碗,就把铁锹擦干净来替代;没筷子,折根红柳枝扒拉扒拉。冰火两重天的世界里,苦还是其次,自然环境造就的生死考验更是无处不在。一次,曹运祥和战友奉命去山里架设新的线路,由于地势险峻,工程车突然翻倒,常和他开玩笑的一名战友当场牺牲!
“先天体质不太好的我能挺过那一关又一关,既有新兵集训的锻造,也有我当年勤工俭学的磨炼。”
这一切,曹运祥都挺过来了。不久,他被调到通信团“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开始学习用新疆舞、话剧表演等方式增进军民情感,促进民族团结。由于他肯钻研、肯吃苦,很快成了宣传队的骨干。
美丽而又贫穷,胜景而又落后,是当时新疆环境的真实写照。若羌县境内不仅有楼兰、米兰、海头等著名的古城遗址和绮丽多彩的壁画、岩画以及奇异的自然景观,其东北部的罗布泊还有座政治犯监狱。在给这座监狱里的犯人表演前夕,曹运祥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既痛又痒,双唇就像涂了胶水一样难以张开。经诊断,水疱系因感染了一种莫名的病毒引起,若不及时治疗,后果难以预测,但曹运祥依然没有休息,他看到了那些政治犯对宣传队的到来所表现出的激动神情。
“对他们进行思想政治教育,意义绝不仅仅在于维护政权,而是让他们坚信未来会更美好,让他们看到希望,不再悲观、抑郁。不能因为我就让他们失望!”
曹运祥找了点紫药水往嘴上涂抹涂抹就上了舞台,并笑着对其他演员说,看,俺这胡子多像真的!
演出很成功,曹运祥也因为带病坚持工作赢得了部队领导的肯定。
也许是得到了更多的祝福,也许是因为体质变好提高了免疫力,曹运祥嘴唇上的那几个偌大水疱居然很快消失了,而所谓的医治,仅仅是根据当地一个土方子敷了点草药。
返回途中,宣传队又接到一个任务,要去乌鲁木齐市火柴厂继续演出。由于火柴厂少数民族工人居多,这次不仅要做好思想宣传工作,还要驻厂一段时间,以参加义务劳动的方式来进一步加强军民之间的交流。
就在这短短期间内,曹运祥学会了火柴加工的一整套技术,尤其是在装盒这个环节,他随便轻轻一抓,便能将火柴盒填满,不多也不少,以至于当地的工人们都感到惊讶,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快就成了一个熟练工?当宣传队离开的时候,工人们拉住曹运祥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不走行不行?留下来给我们当头儿。”
其实,曹运祥心里很清楚,那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他收获的是另一种“技术”——人都是有感情的,只要肯尊重别人,就没有团结不了的对象,就没有打不开的工作局面。
苦干加实干,曹运祥很快创造了新兵进步的另一个奇迹——入伍六个月后入党,两年内提干。
然而,世上永远没有一帆风顺的事,也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传统是党指挥枪,只有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才能更好地为国家、为大众服务。”
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让所有新兵都在第一时间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曹运祥自然也在其列,但任何一个部门在阶段性发展党员时都有名额限制。竞争,在所难免。(https://www.daowen.com)
人生不得勤奋,不明智理。崇拜花木兰的小画家入伍才三个月时间,便因为勤奋积极而赢得了良好印象。身边的领导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长吴叔宝、排长张俊杰、班长职克温、王忙科等纷纷主动要求做他的入党介绍人。
三个月以后,部队党组织召开专题会议,讨论在几名新兵中谁该优先入党的问题,特别是朱明德(曹运祥)的入党问题,参加会议的有营教导员任悦以及培养曹运祥入党的几位同志。
会上,任悦首先发言,他主张应当优先发展在训练中表现突出的战士,同时指出,朱明德(曹运祥)虽然也很不错,但还不够突出。
轮到吴叔宝发言时,他不紧不慢地道:“我不想与任教争论,只想给大家讲一讲一个我亲眼所见的场景。”说完,他看了看任悦,目光里带着征询之意。
“那你快说啊!”
“好,那我就说说。几个月前的一天夜晚,我去查哨,当时寒冷异常,北风呜呜地叫。我中途因为内急,便朝连队的公共厕所走去,却听到里面传来当当的声响。我立刻警觉起来,什么人?大半夜的在厕所里搞什么?进去一看,原来是朱明德(曹运祥)。他手里拿着一把粪铲子,正在满头大汗地铲着一坨坨冻结成宝塔状的大便。‘厕所不是应该由值班的同志轮流打扫吗?你这是……?’我问他。他笑了笑说:‘是有值班的,但这几天部队任务重,大家都非常辛苦,正好,我刚刚完成一幅自己比较满意的画作,有点兴奋,睡不着,就想着不如把厕所弄干净。一来,可以减轻战友们的负担;二来,干活能暖身。’对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已经不再称自己是俺啦?‘难道你就不累吗?’我再次问他。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和雷锋相比,我还差得远哩!’我被这个青年人感动了。‘很好,我明天让新兵连给你宣传一下。’他听我这么一说,慌忙摆手:‘连长,千万别,学雷锋是我们每个新兵,不,是每一个战士都应该做的,如果这点小事也去宣传,那还叫学雷锋吗?如果拿雷锋来标榜自己,不仅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
吴叔宝话音刚落,屋子里便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会议最后一致通过,优先吸收朱明德(曹运祥)加入组织。
那时,中共九大刚刚召开,入党可以省去预备这个环节,但他还是到了第二年才转正。
终于到了宣誓的时候。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承认党的纲领,执行党的决议,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随时准备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全人类彻底解放奋斗终身。
对于这段入党誓词,曹运祥后来很自豪地对人说:“我能从最后一句开始往前倒背出来。这倒不是因为我的记忆力比别人好,而是从宣誓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核心要求。”
入党不久,曹运祥被借调到团部,同时继续参加“学雷锋、主动做好事”活动。因新疆地区文艺氛围一向浓厚,他又多次被选送到文学及美术创作培训班学习,因此有了更多机会参加军营画展。曹运祥十分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加倍投入精力,用放大的比例临摹了中国钢笔画版高尔基自传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为了临摹好这些画,他仔细琢磨人物所占画面的比例、色调的明暗搭配等技巧,并借来原著反复阅读,以求全面把握人物的内在性格特点。通过临摹画,眼、脑、手实现了统一,他的画技和文学修养都得到了极大提高。
十九岁那年,曹运祥被提拔为团部青年干事,正式成了一名干部,成了一名曹秀珍所不希望担任的“官”。也就是在这期间,他开始在报刊上频频发表文学和美术作品。
1975年,在纪念长征胜利四十周年画展上,曹运祥第一次见到了黄镇将军的《长征速写日记》,心灵受到极大震撼。
“在那么艰苦卓绝的环境下,黄将军居然能够以史诗般的画笔记录下长征中的珍贵瞬间!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有谁表现过这样伟大的内容?又有谁表现过这样的战斗?而我,处在不愁吃穿且各方面都在向前发展的和平年代,有什么理由不去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从此,曹运祥便以更大的热情投入速写绘画中,并养成了随时随地画速写和坚持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日常训练、起床出操、紧急集合、站岗放哨、首长讲话等,都成了他就地完成的疾笔快描;读书心得、工作小结、一天的收获与失去等,都是他窗下挑灯的书札誊录。
良好的习惯是成功的一半。大量的速写画、厚笃笃的日记本,终于在攀向文艺高峰中汇聚成灵感和心血的结晶——“军旅画家”“军旅作家”“军营才子”……曹运祥渐渐享誉整个新疆军区。
其间,曹运祥由通信团青年干事改任汽车连副指导员。这是一次含有特别任务的锻炼,因为汽车连在出车时经常出车祸,很多战士的情绪不稳定,做好他们的思想政治工作迫在眉睫。
说来也怪,曹运祥到任几个月后,汽车连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车祸,这个一度被少数人讥为“只会画画作诗、只会玩点浪漫”的副指导员居然深受战士们喜爱。
世上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偶翻箧底故篇章,妙处就在个中藏。原来,写日记不仅可以锻炼文笔,还有助于自我反省、厘清工作思路,更能提高观察生活的水平。而日记,若能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并进而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一篇有思想、有见地、有价值的调研报告。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是谋事之基、成事之道。只有带着问题去一线,才能发现许多在办公室里看不到、听不到、想不到的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为了弄清楚汽车连事故频发的根本原因,曹运祥几乎访遍了全连所有战士,他们每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发出的牢骚他都用心记住,晚上再仔细回忆、梳理,一一记在纸上,然后综合起来进行分析。如此往复几日,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首先,汽车连有一条沿袭多年的不成文的规定——以兵龄定差种,老兵开好车,走好路,新兵只能驾驶那些“老爷车”来往于危途险隘!论资排辈现象长时间的存在,造成了战士之间弥漫着一股互相攀比的不良风气,比兵龄长短,比工作好坏;其次,调度部门在运输任务量大的时候排班不合理,致苦乐不均,有的闲着无事,有的白天黑夜连轴转,而疲劳驾驶正是造成事故多发的最直接原因。
找到症结所在就好办了,曹运祥与连长很快达成共识:既要引导战士们发扬吃苦耐劳的战斗精神,也要充分关爱他们的身体健康。第一,通过科学统筹,合理安排作息。凡两次及两次以上短途运输,必须有一段让驾驶员恢复体力的休息时间;跑长途,则要由两名或两名以上驾驶员共同完成,车可以不歇,人必须轮换休息。第二,取消“老兵至上”。只要驾驶技术过关,大家一视同仁,谁也不能挑肥拣瘦,无论路况好坏,无论车新车旧,任务派到谁的头上就是谁。第三,思想工作坚持“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战士们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的家庭状况、思想层次、脾气秉性、兴趣爱好等都不尽相同,必须在谈心前做足功课,有针对性地结合战士个性差异和实际情况,选择适当的场合、采取合适的方式开展谈心,始终以情感人、以情动人、以情化人……
才子的故事,又常常与佳人相关。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中说:“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的至神至圣。”风华正茂的曹运祥爱上了一个曾为同学的女战友,他开始了自己的“初恋”。说是初恋,实为单相思,由于太过单纯、太过腼腆,他始终未能把握住向她表明心迹的机会,他的“爱情”依然停留在量变的过程中。不久,那个他暗恋了很长时间的女战友离开了乌拉泊,调到了沧州,后来又因为枪法精准加入了解放军八一射击队。
“哇,指导员有个八一射击队的女朋友哎!”
通信团人人羡慕不已,曹运祥也如同吃了蜜糖一样。但这种幸福感多少都带有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毕竟,他还没来得及向她正式表白,只是将脑子里的想法化成一张张透着相思的红笺、一句句表达牵挂的问候。因为“我爱你”这三个字始终难以现诸笔端,热烈的情感只体现在自己动手糊的信封上,每个信封的边角都画着一幅小小的图案,有的是花卉,有的是人物,均来自世界名画中的爱情故事。
诚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单相思尚未思出正果,却让曹运祥在制作信封的过程中学会了构图,这种技艺转化到绘制通信建设施工图等实际工作中去,让领导更加欣赏。很快,一位老红军出身的新疆军区首长看中了曹运祥,提出要他去军区机关担任秘书,此事虽因团领导以“最好留在团内发展”的理由婉拒,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并进而引发了曹运祥人生中最大的失意——丢失爱情、遭受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