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无情人有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6 水火无情人有情

一条黄土加石子铺就的简易公路穿过太行山与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这是通往河南省浚县的要道。公路两旁,透了青的冬小麦虽然略略冲淡了冬的萧索,但天凝地闭的极冷色调,还是让草帽下流着汗水的一张张黑脸难以舒展眉头。路面更是高低不平,冰碴子在坑坑洼洼中发出苍白而又凄凉的光,很快又被一辆老式军用吉普车碾压得支离破碎。走近看,那些灰蒙蒙的村庄里尽是些低矮破旧的土坯墙茅草屋。几个衣衫褴褛、流着鼻涕的娃娃在一垛垛干枯的秫秸堆里奔跑着捉迷藏。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曹运祥都不禁心头一酸,老百姓啥时才能过上好日子啊!不过,他也只能感叹而已,他还有任务在身。

1971年11月底的一天。这是一个风干物燥、火灾诱因增多的季节,也是广大青年参军入伍的日子,曹运祥被部队派到浚县接兵。此刻,他正在前往浚县武装部的途中。这天,北风呼啸,苍穹寂寥,忽然,从一个小小的庄子里冒出了直上云霄的滚滚浓烟,瞬间把本就黯淡的天空染成了黑黄色。

“停车!停车!可能失火了!”

嘎——吱——车子尚未停稳,曹运祥已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随后,长期五公里负重越野跑的训练让他和另外几名接兵的战友瞬间成了一群捕食的猎豹。

到了近前,只见一个一人多高的柴火堆被冲天的熊熊大火吞噬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而紧邻着柴火堆的就是连成一片的十几垛秫秸,还有数十间草房,情况万分危险!此时,大火燃烧所发出的高温和呛人的浓烟已经让人无法靠近,几个闻讯而来的老乡面露惊慌之色,都呆傻地站在远处,谁都不敢靠前。

“快救火呀!”曹运祥大吼一声,随即冲进一户人家,跟着从灶屋里端出一脸盆清水,猛地朝火堆泼去。哧!水汽蒸腾。由于火势太猛,这一盆水下去也只是杯水车薪,火头非但没减,反而更旺,更要命的是,此刻又来了一阵大风,正好刮向那数十间草房。

“快呀!所有人都去拿水!”曹运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随即对身边的战友叫道,“你,赶紧去疏散老人和孩子,万一泼不灭,保人要紧。”

军人就是军人,尽管救援火场如同一个冶炼炉,尽管火势越来越大,但曹运祥等人没有放弃,依然持续不断地接水、泼水,一盆接着一盆,一桶接着一桶,终于,大火如同挨了揍的暴徒般收敛起嚣张的气焰,继而在连续几大盆水的泼洒之下彻底熄灭。直到此时,冲在最前面的曹运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竟有好几处被烧焦的痕迹,战友们也打趣说他的脸黑得像一位煤炭工。事后,部队发来通报表扬,获救的老乡更是千方百计找到正准备返回部队的曹运祥表示感谢。当一位老乡问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拼命时,曹运祥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再者,我还欠着老百姓一条命哩。”

1973年6月,新疆军区按照惯例举行军事拉练,通信团奉命开到昌吉回族自治州米泉县。这里地势东南高西北低,有水磨河、芦草沟河等大小河流数条。平常,此地因降水量较少,一般不会有洪灾,但到了六七月份则不同,偶尔也会天降大雨,加之气温升高,天山山脉融雪性水流汇聚成洪,常造成低矮处一片汪洋。

部队进入驻地前,当地已经下了很长时间的瓢泼大雨,曹运祥到了宿营地后,暴雨仍在持续,河水猛涨。很快,有消息传来——水磨河旁一个半岛上住着一户回民,他们家随时有被淹没的可能。

“同志们,跟我来!”曹运祥顶起一块雨布向门外冲去。

到了现场一看,大伙都紧锁着眉头,需要施救的回民一家已被洪水团团围住。房子处在堤埂伸往河水中央的一个沙洲上,连着堤埂与沙洲的是一条子埂,子埂的凹陷处架有一座小小的旱桥。平日里,这就是一个半岛,但此时半岛成了全岛,桥面已完全没在水下,好在子埂的凹陷处有不断鼓涌出来的旋流,总算可以判断桥身的大致位置。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岛上已传来带着哭音的呼救声。一位战士卷起裤脚就要下水。

“我是党员,我先上!”说话间,曹运祥已脱去长裤,随即伏下身子开始在水中摸索。

“找到引桥了!来,大家都把皮带解开,结成绳索,岸上留一个人拉住,其余人一手抓着皮带,一手牵着他人,我在前,你们在后,只要过了桥就能上岛了。”(https://www.daowen.com)

众人就这样连成一排,侧着身子一步一步蹚过湍急的水流,终于踏上小岛地面。

进了那户人家才知道,里面是老人、妇女、孩童,他们显然被突发的洪水吓坏了,相互搂抱着蜷缩在一起,脸上露出无助的表情,直到胳膊被人挽住才反应过来——有人救他们来了。伸出援手的是谁?不清楚,他们全都光着膀子。形势危急,曹运祥和战友们已来不及细说,立刻搀的搀、扶的扶,把这一家老小送到了桥边。此时,水位比先前又涨高了不少。

“背!”曹运祥高喊一声,旋即弯下腰背起一个头戴白色圆帽的老者,接着叫对岸的战士把皮带抛过来,一气呵成将人拉到岸上,然后再把皮带抛过来,后面的人依照同样的方法,一个一个被拉上岸。等所有人都安全着陆后,“全岛”不见了,那幢回式圆顶房已大半没入水中。

“原来是解放军啊。感谢!感谢!”从曹运祥背上下来的老人看到他们重新穿起军装,连声用回语道谢。

“谢什么呀,军民一家亲,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说,我还欠着老百姓一条命哩!”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曹运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军人居然懂回语。

这里,不得不提一提曹运祥的语言天赋。他入伍几年来,凭着勤奋好学,已能和当地回族、维吾尔族等多个少数民族居民进行简单的语言交流。

看着那一家老小被冰凉的雨水淋得瑟瑟发抖,曹运祥再次下令:“我们都把衣服脱下来给他们挡一挡,自己要是觉着冷,就在原地蹦。”

就这样,几个只穿着裤头的汉子在雨雾中连续跳跃小跑了十几分钟,直到当地政府派了干部前来把那一家子接走。

一位不知情的战友终于问起:“你不止一次地说自己欠老百姓一条命,到底咋回事?”

曹运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向着远方,沉吟片刻说:“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1969年仲夏的一天,几名军人拉着一板车土豆走在乌拉泊公路大桥通往新疆125工人疗养院的路上,前面扶着板车把手的是曹运祥,后面跟着几个入伍不久的战士。这条道路不仅狭窄,所处地势更是险峻异常,两侧都是六七十米深的陡壁,陡壁下面,一边是铁路,一边是湍急的河流,人一旦摔下去,基本上就没救了,而曹运祥他们正好又是下坡。由于经验不足,板车在行进过程中突然失去控制,猛地往下急冲,前轻后重的货物瞬间致车把手高高翘起,曹运祥一下子被悬在空中,而板车下冲速度却越来越快,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曹运祥要是就此落地,根本没有躲闪的时间,必遭车子重重碾压而亡。他只有胡乱踢脚蹬腿,然于事无补。后面几个新战士吓呆了,只顾着大喊大叫。就在这大祸即将临头的千钧一发之际,板车前面冲过来两个维吾尔族人,一个汉子猛地上前将车把手往旁一推,再用力抓住车厢围栏,板车在原地打了个急旋,这才停了下来,曹运祥获救了。

经历了一场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曹运祥感激涕零,他用简单的维吾尔语向恩人表达了谢意。

“是那些辛勤、好客、助人为乐的新疆父老兄弟在关键时刻救了我的命。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要时刻提醒自己,老百姓的救命之恩永不相忘,我要用加倍的努力来服务人民、报答人民。唯有如此,我才是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一名合格的解放军战士。”

当晚,曹运祥怀着感激之情在日记中记下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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