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与愿违之后
1980年,曹运祥转业到地方。经拍摄过《沙鸥》《见习律师》《青山夕照》《兵临绝境》《香魂女》等电影的著名摄影家鲍肖然教授介绍,北京电影学院人事处长和曹运祥正式谈了话,准备让他担任该院保卫干事。当时,曹运祥怀揣着刚刚创作的两个电影剧本,对前途充满了期待。
公布的结果却让人出乎意料,曹运祥竟被分配到水产部门,这与他的专长可以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组织和领导自然有解释——无鱼不成席,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解决北京人民吃鱼难是当务之急,老百姓没有鱼吃,说明我们没有服务好,应该加强力量。
现实和理想背道而驰了,怎么办?
《神州》曾刊发过的一篇人物通讯稿给出了答案,作者邵妙苗先生通过深入采访,以翔实的文字告诉人们,曹运祥在事与愿违之后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感到失落,与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相比较,个人爱好实在不算什么!他即刻受命到北京市水产局的下属单位当了宣传干部。很快,他就与六个渔场的养殖工人打成一片,除了做思想政治工作、传达文件、宣传政策外,他还帮工人们理发,跟他们学养鱼,帮他们拉网,逐渐对鱼有了真切的认识。
在淡水养殖公司内,朱明德(曹运祥)发挥出了在军队养成的工作积极性和热情,经常在怀柔、顺义等六个渔业基地中跑来跑去,学习、总结养殖和党建、思想工作经验,并以一技之长办出一份八开油印小报——《渔场通信》。为了办好这份报纸,他利用业余时间分别报了新闻写作、美术创作、电影诗歌等各种各样的文化补习班,海绵吸水般狂补、恶补。后来,《渔场通信》越办越好,等他调到水产局宣传部时,很轻松地就和同事们办起了正儿八经的《北京水产报》,曾任过水产部长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德珩还亲自为这份报纸题写了报头,《北京水产报》由此洛阳纸贵,以至于现在还有报纸收藏家收藏此报。
在淡水养殖公司工作期间,每次到渔场,朱明德(曹运祥)的军挎包里都会装有文件、理发推子、笔记本、速写本和画笔,鱼渐渐成了他写生的主题。朱明德(曹运祥)对鱼的这种特殊情感一直到他离开水产部门后多年还旧情缱绻,不能忘怀。于是,他不断地把鱼之态、鱼之情以及鱼之思“写”了下来,把一种充满灵性的实体性的生物变成了另一种富有意味的直观性的画。同时,他还创作了大量的速写和国画作品,多次参加北京市青年美展、职工画展等活动并获奖。
淡水渔业公司解散后,朱明德(曹运祥)被调到水产学校担任办公室副主任。这是一次考验人意志的调动。
水产学校位于和北京农药厂紧挨着的水产科研所院内,原为宿舍的校址,简陋不堪,四周更是杂草丛生,且因农药厂每天排放两次废气而臭气熏天,加之具有免疫力的蚊子叮咬,环境和交通状况都糟糕至极,以致曹运祥在战友来京探望他时都不敢往这儿领。好在苦尽甘来,在学校总支书记刘士杰的指点下,他考上了财贸管理干部学校,上了三年大专,系统地学习了经贸和管理知识,毕业后被水产局党委书记马洪道看中,把他调到水产局机关。在马书记、赵彪局长、刘兴亚局长、韩永江书记、王家凤书记等领导的亲切关怀下,曹运祥后来担任了常委兼宣传部长,在政治上逐渐成熟起来,在行政管理上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就在他即将出任水产局更高层次的领导职务时,他却出人意料地要求到区县锻炼。在当时的市领导李其炎、陈广文和杜德印等人的支持下,他来到京西门头沟区,先后担任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区委副书记,最后三职一肩挑。在门头沟区委任职八年,他先后分管过外经、外贸、外联、开发区、意识形态、政法和统战等重要工作,虽然担子重、责任大,但他恪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信念,努力为群众排忧解难。为此,他采取科学的工作方法,如对开发区引资、外经项目包装,他会利用自身文化宣传上的优势,结合当地实际,综合推介……
如果说,仅凭一篇报道还不能说明问题,那么,以下几篇由曹运祥亲笔所写的水产工作日记或许可以更好地对他的人生进行阶段性辅证。不过,在这些饱含着真情实感的文字中,曹运祥基本没有提及自己的咽苦吞甘,字里行间所透露的,只是一种深深的底层情结。
日记一 巴沟记事
这儿的招待所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从桌上红色暖瓶里发出的滋滋声响。窗外挨墙码着高高一堆木材,把平行的视线挡个严严实实,远处只能看到阴霾的天空与天空下杨树的绿梢。
同屋住的老李是生产科副科长,河北三河县人,解放战争时就参加了革命,1960年转业到地方工作。他中等个儿,胖墩墩的身材,脸色红润,显得十分健康,他有喝茶、饮酒、抽烟三个嗜好。每天早晨,他总要沏一杯浓茶,抽一支烟(很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不吃早饭,最近略有所改变);中午饭一般吃饱吃好;关键是晚饭,他绝不会少吃,常常是有好的不买一般的。而吃晚饭前,照例要喝上一到二两白酒。他不睡懒觉,早上有散步的习惯,自然也不熬夜,看完电视一定按时就寝。他从来不议论别人长短,听到别人议论,只是沉默一阵,然后就说些与之毫无关系的话。有一次,大伙正起劲地嘀咕着谁,他却闭口不言,好一阵才说:“现在街上卖的小葱不错,买点蘸黄酱最好吃。”然后掉头而去。知趣的人听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提原话了。
海淀渔场的工人中,颇有几个形象与性格都较鲜明的。
论胖,谁都比不上蒋绍泉,特别是他腮帮上那两块肉,好像脸上没有地方搁,只好横着朝两只又肥又厚的大耳朵后面挤。他是值前夜班的,喜欢提个红灯笼形状的半导体收音机在渔场边转悠。有一天傍晚,他说他曾经看见过飞碟,绘声绘色的描述,使我信了一阵。
水产技校分配来的几个学生也是如此。王兰敏得空就织毛线,最近又用钩针织沙发靠垫上的装饰巾。昨天晚上,吕沪青也住场了,两人织起毛线来简直就像是比赛。小吕是张丽的好友,父亲是总参三部的军人。由于家境的关系,她表面显得娇弱,容易给人以吃不得苦的印象,那一身又脏又有鱼腥味的工作服和那挂着六桶满当当的鱼食的车子,对她来说自然是较大的考验。时间告诉人们,至少分到渔场近一年来,她是咬牙坚持过来了。至于张丽,也许因为她调离公司了,这里的人们对她的印象比以前更好。有人说她有才、内秀,有人说她心眼儿活,早熟懂事。那个我还叫不上名儿的管油料的女师傅昨天讲,郭淑芹结婚时,张丽送了她一对出口转内销的大管牙膏,既经济又实惠,礼物与众不同。张丽寡语,有些人看作弱点,有些人却看作长处。实际上,她不与众人附和的独立思考,大约是她最让人赞扬的优点,因为这一点于今天的青年人来说最是欠缺。
张丽走后,这里的黑板报由童玉珍画报头。她属虎,身材苗条,婀娜多姿,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言谈很是天真、单纯。她比较讲究穿戴,上班时,除了穿着与大伙一样的工作服外,总是在草帽上挂一条透明的膨体纱巾,然后放下来,把头和脸蒙个严实,像电影中看到的少数民族姑娘一样。有传说她交了男朋友,也有传说她在校时被称为“小秋香”。社会上就是这样,有人就有矛盾,人家有缺点,被讥笑、指责;人家有长处,又被妒忌、猜测,总之怎么也不是,你要是计较,真没法子活。小童就是这样认为的,她从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只是笑着走自己的路。
渔场自然比不上别处,每到捕鱼季节,到处都是泥浆,姑娘们只能穿些破旧的衣服,但是一下班,她们就立刻清洗得如同她们的心灵一样干干净净,仿佛是春雨过后的杨柳,多姿多彩,又似出水的芙蓉,艳丽动人。别以为进出于高楼大院,住过什么“院”“所”“局”“部”的大字挂牌的姑娘们才好,请问她们吃不吃鱼?有和这里为了人们吃上一口鲜鱼而甘愿常年奔波在风吹雨淋的鱼塘四周一样的姑娘吗?这些美丽的渔娘啊!都是那么热爱本职工作,我必须写点什么来歌颂她们……
日记二 劳动的感觉
昨晚那一觉,是多少日子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次。我躺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已是早上6点多钟。劳动真好,可以叫人发挥一个高级动物所有的潜能,使人显现出充分的生命力。
人实际上是最希望运动的,也是最喜欢活生生的动物、事物的,比如抓到一条鱼,它不再呼吸,不再摇头摆尾,我们便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使劲扔到底舱。但如果,尽管它只能微弱地呼吸,有气无力地摆动尾巴,我们仍会高兴地叫道:“哎呀,还活着!”心情十分快乐。
有生命才有世界,有劳动才有一切。劳动能创造无穷无尽的新事物,我们的思想情感就在劳动中升华。(https://www.daowen.com)
我想起副场长王玉林。他黝黑的脸膛,小眼睛,粗壮的身子,是个烟鬼,吸黑皮烟,生活十分邋遢,能吃,能睡。他文化浅,但他实在能干,跟捕捞队的小伙子们下怀柔水库打鱼,亲自驾一条船,每次都能满载而归,每次都是他打的鱼最多,耗费的材料也是最少。只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我就打心眼儿里钦佩。他不吃早饭就走,下午两点才回来,一个人在屋里吃一大碗饭,边吃边一个接一个地就蒜,不一会儿,光光的圆头上便渗出许多汗珠来。晚上只看看电视,聊一聊,然后去休息,他的生活就这么简单。我想多数人都是没多少爱好的,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呢?他们希望自己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们是普通人,可他们一定都有自己的理想。
又想起那屋檐下的三只鸽子来,就在大风天,捕捞队的小青年还惦记着它们。昨天,我们从水库回来,小袁刚吃完饭,就把一只鸽子捧在手里,像母亲捧着孩子。鸽子是和平的象征,但它们和人类一样,也喜欢生命,也喜欢运动。
日记三 又忆大韩
又搬到十年前离开的这个院子,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主要是,当年自己结交的好友韩惠春已不在人世。自1981年相识,我们交往十年,我从他那里学到并领悟到许多做人的知识。当年常常能听到他的批评、指责、提醒,使我不断改正缺点,关键时刻每每渡过难关,称他是我生活的良师都不过分。
如今,院落依在,草木多存,蝉鸣仍似当年,但他不幸绝望而去——为房子。而楼房幢幢,每年新立许多,总有人住上,住得很宽绰;总有人住不上,挤也挤不进去!在韩师傅的事情上,我看到了一些党员干部已严重脱离群众,看到了这社会上势利小人的可恶。
常常记起韩师傅的赠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以及“忍耐”“沉默”等等。韩师傅的忍耐、沉默,是超过大极限的。
我当忍耐、沉默前行,多学习、多干事、少言语,该认识自己的优势,努力干好自己能干的事情。
日记四 马洪道书记
转业三年多,我作为一名一般干部去找马书记请调工作。他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神情严肃。思索片刻后,他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说:“想调走,没门!我还要用呢!”他接着清楚地讲出我的简历。后来,他一直帮助我、支持我。我在被提拔为教育处副处长,常委、宣传部长时,他都起了很大作用。我和他非亲非故,他却如此重视我、真心培养我,我衷心感谢他。但是,他一直表示这是组织的安排,是组织对我的认可,和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马书记因心肌梗死,五十七岁便过早地走了。聊以自慰的是,他走的前几天,我从伙房亲手端了一碗鸡蛋挂面送给他吃。他那时是调研员,留给我的话是:“今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马书记的正派作风,有口皆碑。我的生活经历很有意思,每遇到一位作风正派的领导,就有了进步的机会。
日记是一个人心灵的真实反映,更是一个人对生活的真实记录。也有人说,经常写日记的人容易患抑郁症,尤其是记录负面事件的日记。但在曹运祥看来,让人抑郁的不是日记,而是他(她)对负面事件的反刍式思维。他说,记录负面事件,必须反复地思考,才能从中获得有益的领悟。
或许,正是有了这样的认识,曹运祥才能做到朋友遍天下,才能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而说到朋友,这里有一个细节需要交代。
当曹运祥后来接到要去门头沟报道的通知时,他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门头沟!那可是自己失恋对象待过的地方!当然,这种意念也就一闪而过,组织需要为重,他随即走马上任。
或许是因为歉疚,或许是为了一份纯真的友情,曾经的梦中情人带着丈夫和女儿找到了当时分管经济工作的曹运祥,他们向他提供了一条促进门头沟经济发展的建议——
鉴于此地适合发展旅游业,可以组织开展“徒步定向越野比赛”。因为这是一项非常有意思的运动,既考智力又考体力,很多都市年轻人均热衷于此。
此时的曹运祥早已明白:爱过才知情重,醉过方知酒浓。真正的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得到对方,因为爱自己所爱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更因为爱过,所以彼此不仅不会反目,还会成为知己。
不管我们过去怎么样,只要对老百姓有益的事,就值得去试试!曹运祥愉快地采纳了这条建议。
不久,“北京市门头沟区香肠杯定向越野比赛”正式拉开序幕。随着赛事的成功举办,不仅让门头沟区诸多乡镇迅速成了一方旅游热土,也让整个门头沟百姓有了一条持续发家致富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