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底下,君知否?
“在西河,我无时无刻不想起一个地方,因为它们有很多相似之处,那个地方叫爨底下村。我有幸把那里开发出来了,还蛮成功的,所以,我很希望西河能成第二个爨底下。”
《爨底下,君知否?》这是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于1996年6月6日发表在《北京晚报》上一篇文章的标题。文中,吴冠中把爨底下村比作意大利被火山灰掩埋了的庞贝古城。而促使吴冠中对爨底下村情有独钟的“始作俑者”,正是曹运祥。
1994年,曹运祥任北京市门头沟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当时,区里要求每位常委选择一个贫困村进行扶贫。曹运祥随即想到了斋堂镇的爨底下村,那是他多次采风画速写的地方,也是他日记中重点描述的一个古村落。
爨底下村有着六百多年的历史,位于北京天安门西面、沿京兰(州)公路八十公里处,至今仍保留着明清时期建成的宅院两百多幢,多为跟京城里相似的四合院。石垒院墙、飞檐灰瓦,凝重厚实中透着威严,恬淡平和中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是我国首次发现保留比较完整的山村古建筑群,被称为“京西的布达拉宫”。有户人家大门过道的墙上,清朝报功的捷报依稀可辨。此外,村里几乎家家都存有几件古家具、古农器或古玩。村中小道以青云石、紫云石铺就,葱茏绿荫之间,隐藏着一些高门大院。该村历史上崇尚文化,民风淳朴,明清时期出过多名秀才和举人,还出过皇帝的替身僧。抗日战争时期,中共宛平县委书记杜春曾带人在这里与鬼子周旋,村中由此出了八名八路军战士,有的成了烈士,有的成了中央、地方的司局干部,有的还做过驻外使节。
汉字的构造很有意思。爨,笔画复杂,也蕴含着一个姓氏的趣闻,兴字头,林字腰,大字下面加火烧。大火烧林,越烧越热,所以,爨底下全村都姓韩,韩与“寒”谐音,缓和了“爨”字的炽热。
从远处看,这个寒热相融的村落形似一幅八卦图,依山而建的房屋井然有序,像一座巍峨的城堡。“八卦图”两头翘角,中间凸立,因此,爨底下村又如同一个元宝。
门头沟区共有一百九十个自然村,爨底下属小村之列,有耕地一百三十亩,山场一百七十亩。在“以粮为纲”的年代,村里因农民不能乱跑,有近五十户人家,约两百人。然而,改革开放,山门一开,村里只剩下三十一户,七十五口人,除五名儿童、十个三四十岁的劳力外,剩下的都是老人。那些古民宅也因为年久失修而破损不堪,有的已经完全坍塌。“元宝”不再是财富的象征。
现代传播媒介和交通工具快速拉近了山沟沟和大城市之间的距离。山里人听的看的越来越多,人们对眼前仅仅吃饱肚皮的安稳日子已不再满足。虽说吃饭问题比过去好办多了,可村子哪像村样啊!青壮年大都跑出去了,人病了没人往医院送,老人去世了连帮忙出殡的人都难找。近些年,村里倒是想出一些致富和聚拢人口的法子,挖个煤窑生产煤炭,结果不但没弄成,反而欠下十二万元的贷款,后来改烧石灰,又没弄好,停了。1994年,村民组长韩怀生承包十七亩荒山,原想带带头,还是没带起来,因为村里劳力太少,老人又干不动。
爨底下村怎么发展?日子怎么过得富点、热闹点?这是大家共同的问题,连村里那位哑巴大叔也不时地朝村干部比画——想点好办法吧!
当曹运祥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特别是当他认真观察了该村残破的明清古宅群之后,立刻萌生出帮助村里开发民俗文化、拉动乡村旅游的想法。
当时,门头沟区委、区政府为帮助山村致富奔小康,派了一批机关干部到村里挂职。爨底下村党支部第一书记谭怀孟原系区民政局办公室副主任,他是爨底下村邻村柏峪人,对本地风土人情和历史传说知道不少,加之在城区工作多年,眼界也较他人开阔许多。曹运祥将想法对他一谈,正在寻找致富门路的谭怀孟顿时兴奋起来。
经过与村干部研究,曹运祥起草了《古村山庄旅游》的项目包装材料,随后请来专业人士按照规范化文本写成正式招商文件,多次参加招商活动。同时,广邀京城各界朋友前来支着。
曹运祥很清楚,光靠领导积极带头是没用的,只有群众支持才能办成大事。但有些村民却不大相信可以搞旅游,甚至区里的部分干部也持怀疑态度。有的说,我“四清”“社教”时在那个村住过半年,怎么没看出有什么好?你怎么就认定能办旅游呢?针对这些情况,曹运祥和村党支部组织村民学习区委关于“走出山区建山区,走进市场奔富裕,靠山吃山会吃山”的山区经济发展指导方针,认真讨论爨底下村吃什么?怎么吃?爨底下村的资源优势有哪些?并从村里近几年出现的“怪”现象引出大家的话题——每年有众多建筑学院组团来村里写生;每年有好几个文化名人来村里访古采风;1991年,欧洲某公司驻京代表处的人还要出高价买一个宅子;《侠女十三妹》《关东大侠》《蹚过男人河的女人》《华容道》《迎春花》等影视剧在这里拍摄过内、外景,他们借用村民的旧家什当道具,雇村民当群众演员;在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中,市、区文物局便开始注意这个村子了……
通过一系列回顾分析,很多村民都开了窍——自己在村里看惯了的东西觉得没啥稀罕,可是城里人稀罕,文化人稀罕,这就说明古村本身即为可贵的旅游资源!山里人有进城的需求,城里人也有来山村的需求。市场经济是交换经济,来人越多,合作与发展机会就越多,挣钱机会也就越多!
但是,万事开头难,还有不少村民不肯相信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会有人来旅游,曹运祥就带着村干部一遍又一遍地挨家挨户动员。
“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现在是没什么人来,但总有一天咱们村呀,车子多得都停不下!现在需要的是大家心往一处想!”
为与乡亲们打成一片,曹运祥充分发挥了在部队练就的理发手艺,每次去村里,他除了必带的速写本外,另带一套理发工具。速写本既画速写,又做民意调查。见到老乡头发长了,他就热情地帮他们理发,边理边讲解党的扶贫开发政策,讲述村子旅游开发的思路。就这样,所有村民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https://www.daowen.com)
思想统一了就抓紧干!
在曹运祥的不断督促下,村党支部带领群众克服了一无资金二无经验的困难,开始先易后难地做前期准备工作——找人整理资料,把村史和传说写成解说词;打扫卫生、收拾古宅院、确定景点、集资维修山道……在此基础上,曹运祥又带着他们跑区下镇,积极争取上级和各方面支持。
有道是,想干事者有人帮。曹运祥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区委宣传部、文化文物局、旅游局、人武部、民政局以及斋堂镇党委政府等单位的大力支持。他们由此进一步完善《古村山庄》招商资料,并做出爨底下村沙盘模型,请来北京市文物局领导召开现场研讨会,同时组织拍摄《四海漫游爨底下村》专题片。经过曹运祥多次的穿针引线,区旅游局开始与爨底下村合作,并在各方面支持下成立了爨底下村“古迹山庄管理处”,建了一个八十平方米的民俗文化展览馆,展示由各家各户捐出的古汉钱、明代瓷瓶、清代油灯、抗战时期公文包以及晋察冀识字课本等一百三十一件民俗历史文物。
1998年,门头沟区换届选举,曹运祥紧紧抓住机遇,适时邀请北京市委考察组参观爨底下村。村干部韩孟亮(挂职)腰上挂着八个院子的钥匙,随时开门,随时讲解,被称作热情的“村长导游”。
开发一个村,不仅需要大量的资金,还需要社会各界的“捧场”。为此,曹运祥又多次召开协调会,动员区政府各有关部门加大对爨底下村旅游开发的支持力度,力邀各级领导来村里参观、指导。在他的努力下,一批又一批首都新闻界、文艺界朋友先后来到爨底下村采访采风,其中包括毛泽东主席的女儿李讷。
其间,曹运祥得到一个消息:著名画家吴冠中要去京西的一个景区写生,他立刻让人拦住吴大师,请他务必到爨底下村看一看。吴冠中有点儿不高兴,说只看半个小时,但到了爨底下村后,他一看就是九个小时,并现场画了三张速写。回到北京后,吴冠中意犹未尽,写下一篇名为《爨底下,君知否?》的文章,于是,便出现了本章开头的故事。
筑巢引凤,也要挖掘自身,曹运祥深知文艺作品对旅游的促进作用,为此,他亲自为爨底下村创作了一个剧本——《门头沟的稀客》。不久,由门头沟区委宣传部和北京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戚健导演、吕中主演的《门头沟的稀客》开拍。电影摄制完毕后在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电视台多次播出,播出时更名为《京西寻根》,宣传效果突出。
如今,爨底下村已成为一个一年四季红红火火的旅游村,成了著名的电影和电视拍摄地,共有两百五十余部影视剧在这里取景。村里家家户户办民宿、开饭店,村民收入连年翻番。在外打工的青年人纷纷回乡创业,山村生机勃勃。
爨底下村的旅游开发,还带动了附近柏峪村、黄岭村、双石头村等多个山村的旅游,整条爨柏山沟变成了北京市的AA级旅游景区,村支部书记王秀莲(非挂职)光荣当选为中共十七大代表。
谈起爨底下村为什么能够脱贫,且成为著名的旅游村,曹运祥认为:一是定位准确、思路明晰,做到了精准扶贫;二是把乡亲们发动起来,激发了他们的内生动力。
曹运祥在门头沟区工作八年,对爨底下村扶贫八年。他在调任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党组书记、院长,北京市文联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期间,依然心系该村,得空便跑去看看,找村民谈心,询问还有哪些需要他做的。
2018年12月18日,为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爨底下村特建村史室,邀请曹运祥现场讲述帮助古村开发旅游奔小康的经历。一同前去的有孙志刚(时任武汉市副市长,后任贵州省委书记)、车书剑(时任国家建设部办公厅主任,后任港中旅董事长)、李德亮(时任中组部局长,后任副部级巡视组副组长)、谌容(女作家,演员梁天的母亲,代表作有《人到中年》)等人。
活动现场,曹运祥对自己所做的工作只字未提,说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随后,他深情回忆起自己在爨底下村这个社会大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感恩乡亲们对自己的成长给予的帮助和支持:
“我2005年第一次办画展,乡亲们知道了,捐了两千元给我。我一直存着,当作创作的动力。现在村里建村史室,我再捐回来!”
村民们纷纷鼓掌说:“其实,你讲不讲人家都知道,如果没有你的费心费力,咱们村哪会有现在这个样子,你的恩情咱们都记着呢!”
“西河要是能像现在的爨底下村那么富裕该多好啊!西河的老百姓挣钱太难了!”曹运祥深情地说。
这句话,是他来到西河后的第二十天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