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彬的贡献
这里以国文组召集人宋云彬为个案,具体剖析在新中国成立之前的过渡时期,教科书编审委员会对语文教育事业所发挥的奠基作用。[51]
宋云彬(1897—1979),是我国著名文史学者、语文教材编辑家和杂文家,浙江海宁人。宋云彬对我国语文教育尤其是语文教材编审方面有着多方面的贡献。作为叶圣陶的朋友、同事和得力助手,他为我国中小学语文教材做了许多实际工作。他的中小学语文教材编审实践,主要分为以下五个阶段:
一是开明书店时期。1930年12月到1937年8月,宋云彬在开明书店工作期间,曾和夏丏尊、叶圣陶、陈望道合作编著《开明国文讲义》(共3册)。这部讲义,叶至善在《重印后记》中指出:“编写这部讲义的夏丏尊、叶圣陶、宋云彬、陈望道四位先生,都热心教育事业,对语文教学都很有见地,这是大家知道的。半个世纪前他们的合作,可以说是语文教材编写史上难得的一次盛会;而这部讲义,可以说是他们当年对语文教学的一次实验。如果研究四位先生的语文教育思想,研究教材的编写方法和教学方法,这部讲义有一定的参考价值。”[52]《开明国文讲义》是我国语文教育史上一部经典教材,其编辑思想与编写理念至今仍发挥着重要影响。
二是抗战期间在桂林时期。白金声《北京师范大学对我国语文教育研究的贡献》(2019)一文记述了北京师范大学叶苍岑教授的一段往事:“叶苍岑应桂林文化供应社的邀请,于1940年秋到1942年夏,编写了《初中精读文选》,1943年春季全部出版,供广西初级中学三个年级的国文教学使用。这是叶苍岑从事十几年初级中学国文教学经验的具体体现之一,可以说,在编写国文教材中试行采取读写结合的做法,是这套国文教材的一个特点。”[53]叶苍岑当时在桂林高级中学任国文教员,同时兼任桂林师范学院教授。这套文选能在极其艰难的抗战岁月编辑出版,应与时任文化供应社总编辑宋云彬的努力与组织运作是分不开的。
三是在香港时期。1947年1月,宋云彬应香港文化供应社陈劭先社长邀请,担任总编辑。其间,由胡愈之策划并促成,该社为新加坡上海书店编辑中小学国语和其他学科教科书。这套教科书由宋云彬、孙起孟主编,叶圣陶校订,参与编写的有傅彬然、蒋仲仁、廖冰兄、秦似等。这套教材在《叶圣陶日记》里也有记载,如1949年2月5日:“晨访以群于其寓所,谈一时许。回寓,看云彬之国语教本稿。”[54]2月7日:“六时,至中国酒家,应方志勇之招宴。云彬、彬然、墨继到。方谈其书局所编南洋教科书之事。”[55]2018年春节期间,我同家人在参观新加坡国家博物馆时,还曾看到过这套国语教材。
四是在华北人民政府教科书编审委员会时期。1949年4月到1950年11月,宋云彬任教科书编委会委员兼国文组召集人,负责中小学语文、历史、地理教科书的编审工作。《宋云彬日记》中有详细记录。如4月27日:“今日起开始改编初小国语课本一、三两册。”[56]4月28日:“高小国语第三册目录已拟定。”[57]4月30日:“今日起开始改国语课文,期于两周内完成一、三两册。”[58]5月2日:“改写课文三篇,国语第一册即可告成。”[59]5月3日:“开始写国语读本课文,每日写两课已很费劲,幸所补不多,写七八课即可。”[60]7月11日:“上午魏建功来,推敲高小国语课本。一、三两册均已编完成,不久可见清样矣。”[61]8月4日:“上午李广田来。国文组开会,商谈分工事宜,决定国语二、四两册之改编由朱文叔负责,初中国文选文由余作初步审阅。”[62]8月5日:“午后开全体编委会,检讨过去成绩,确定今后工作计划。余主张多聘请能手,如吕叔湘,非立即去函敦促不可,然胡绳等表示殊淡漠,不知何故。”[63]8月10日:“为选初中国文课本材料,把开明甲种国文翻了一下,每本可取的材料不到四分之一。”[64]1950年3月15日:“改写国文课文一课。”[65]3月24日:“国文课本第一册尚缺两课,一为‘开国大典’,一为‘黄河’,几次起稿都写不好,甚为着急。”[66]4月30日:“周祖谟送来《高中语文》课本第一册选文目录及文言文选目,均甚佳。”[67]可见宋云彬当时参与语文教材编审工作的几个特点:第一,时间紧,动作快。4月27日开始,第二天就拟定了高小国语教材第三册的目录,而且“期于两周内完成第一、三两册”。第二,编写形式主要是改编原有教材,“所写不多,写七八课即可”。需要新写的,是一些反映新中国特点的课文,如《开国大典》《黄河》等。第三,宋云彬主要负责小学国语、初中国文教材的编写,高中教材则由中央人民政府出版总署编审局委托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教师编写。人民教育出版社1951年版《初级中学语文课本》是在1950年出版总署编审局编订的教材的基础上编写的,编者署名宋云彬、朱文叔、蒋仲仁。
五是在人民教育出版社时期。1950年12月人教社成立,宋云彬作为创始人之一,不仅起草了“组织条例及组织系统表”,还是社务委员会委员、副总编辑,分管语文、历史、地理三科教材编审工作。直到1951年9月赴杭州任职时为止。这在叶圣陶和他本人的日记中均有记载,如《叶圣陶日记》1950年9月5日:“上午,与蠖生、云彬、智贤、灿然四人谈教育出版社之筹备。……推云彬、智贤起草组织条例。”[68]9月7日:“九点后,教育部柳湜、葛志成二位来,续谈教育出版社之筹备。云彬已拟组织条例及组织系统表,即据以商谈。”[69]《宋云彬日记》1950年12月9日:“上午人民教育出版社开第一次社务会议,到者叶圣陶、柳湜、魏建功、朱文叔、金灿然、吉少甫及余共七人。”[70]12月11日:“上午人民教育出版社成立大会,马叙伦等来,余代表工作同人讲话。”[71]1951年1月3日:“下午历史组组务会议,余亦出席,以余领导语文、历史、地理三组工作故也。余担任改编小学历史教科书。”[72]
宋云彬后来离开人教社到杭州工作,既有组织任命原因,也有他希望全家团聚的个人因素,这在他的日记中也能看到端倪。如1949年3月30日:“盖余感觉北平非久居之地,上海解放已不在远,十年来一家人甚少团聚之日,老妻复多病,‘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甚望能及时南下,全家得团聚也。”5月5日:“圣陶谓余言,教科书编审工作难做好,在此生活亦不习惯,上海解放后,必须南返。余亦早作此打算,圣陶可谓同志矣。”[73]可见,他和叶圣陶最初都没有长期在北京生活下去的打算,两人都打算完成教材编审工作后就回上海。主要原因,一是“教科书编审工作难做好”;二是“生活亦不习惯”。尽管后来他离开了人教社,但仍然参与人教社的工作,不仅善始善终处理相关后续事务,还直接参与教材编写。《宋云彬日记》1951年10月25日:“人民教育出版社转来吴县木渎初级农蚕技术学校徐茂本信、河北涿县中学卓申甫信,一一复之。”1952年5月22日:“复叶圣陶函,允为人民教育出版社编高中本国史。”[74]叶圣陶在日记中也有记录。《叶圣陶日记》1952年5月15日:“午后写信与云彬,约渠重编高中本国近代史。现用之本系云彬旧著,不甚适宜,外间颇多意见。灿然仍造意,请云彬与蠖生分段合编,自鸦片战争至五四属云彬,五四以后属蠖生。若二人俱答应,于年底完稿,则明年暑假后即可应用。据闻云彬在杭州颇清闲,料必可答应。”[75]1953年9月10日:“开始看云彬所撰之高中近代史稿。”[76]
宋云彬的其他语文实践
除语文教科书编审工作外,宋云彬还参与了许多重要的语文教育实践。如研究制订语文课程标准、发表语文教育研究论文、编辑大型语文工具书《辞通》、编辑语文教育刊物等。
第一,研究制订语文课程标准。
作为教科书编审委员会委员、国文组召集人,宋云彬在叶圣陶领导下,参与研究制订《中学语文科课程标准》。《宋云彬日记》1949年4月15日:“下午编审委员会开第一次会议。地点在六国饭店。出席者圣陶、彬然、胡绳、周建人、王子野、孙起孟、叶蠖生、金灿然、孟超。商决分国文、史地、自然三组。国文组为圣陶(兼)、孙起孟、孟超及余四人;每周开会一次,余为召集人。”[77]他在《再谈中学语文教学》(1950)中记载了当时的情况:
现在新的中学课程标准还没有定出来,但我们可以依照《共同纲领》的文化教育政策,根据语文科的性质和范围,规定出几项目标来。在几个月以前,我们少数的几个朋友曾经讨论过,并且拟定了两项目标,预备供将来订定中学语文科课程标准的时候作参考。现在不妨写出来:
一、通过语言文字的学习,从感性的认识出发,在学生的情操和意志方面,培养他们。(一)对劳动和劳动人民的热爱,(二)对祖国的无限忠诚,(三)随时准备去克服困难战胜敌人的决心和勇气,(四)服从公共纪律,爱护公共财物的集体主义精神。
二、顺应学生身心的发育和生活经验的扩展,逐步的培养他们凭我国语言文字吸收经验表达情意的知能。
(一)初中
1.听人说话能够了解对方的要旨,不发生误会。又能够加以批评,对或不对,妥当或不妥当,都说得出个所以然。(https://www.daowen.com)
2.对个人或公众能够说出自己的意思,能够作说辩论,不虚浮、不夸张,老老实实,诚中形外。说话的时候又能够不违背逻辑和我国的语言习惯,明确,干净,不含糊,不噜苏。
3.能够就语汇、语法、修辞格三方面区别方言和普通话,能够彼此转译,达到相对的准确。
4.能够自由阅读适合程度的各种书籍、报章、杂志、文件,遇有疑难,凭自己的翻检和参考大部分能够解决。
5.能够写出自己的意思,像第2条所说的。
(二)高中
1.听话、说话、阅读、写作四项,承接着初中的第1、2、4、5四条,更求其提高。
2.能够通解普通文言。能够辨明口语和文言的区别,把文言转译成口语达到相对的准确。[78]
《叶圣陶日记》也有记载,1950年10月21日:“午后二时,偕建功、云彬至教部,出席起草中学语文课程标准座谈会。”[79]
第二,发表语文教育研究论文。
宋云彬曾在《再谈中学语文教学》(1950)中声明:“我不是语文专家,也没有当过中学教师,学问经验都不够,不配谈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在《宋云彬文集》第三卷中,看到他关于语文教育的多篇论文,如《中学生国文程度低落吗?》(1940)、《国文月刊发刊辞》(1942)、《怎样读〈论〉〈孟〉》(1942)、《养成看报的习惯》(1945)、《从语文一致谈到语言的学习》(1949)、《多看看——对过寒假的一点建议》(1950)、《文章为什么会写不通?》(1950)、《谈中学语文教学》(1950)、《再谈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三阶段》(1950)《请大家注意文法》(1951)《文章繁简》(1957)等。另外,在他的其他文章和《宋云彬日记》中,也有不少涉及语文课程标准、语文教材、语文教学、作文教学等方面的内容,反映了他的语文教育思想,而且确为他读书治学和编辑工作的经验之谈,即使在今天仍然有现实意义。
第三,编辑加工《辞通》。
《辞通》是朱起凤编纂的一部语文工具书,历时30多年,易稿十余次,共300万字,原稿曾受到章太炎、胡适、钱玄同等人的极力称赞,但因全书篇幅太大,生僻字多,排版刻字成本高,出版商怕亏本,都不愿意出版。开明书店主持人夏丏尊、章锡琛,在王伯祥、叶圣陶、周予同、郑振铎等支持下,决定接受出版,并商请宋云彬担任编辑加工,周振甫等协助。因为朱、宋二人有师生之谊,朱起凤是宋云彬在浙江海宁米业公会小学堂读书时的国文老师。宋云彬1928年脱离党组织后,不便外出公开活动。为了生活,他先是在老友王伯祥介绍下,担任商务印书馆的馆外编辑。因为要编辑《辞通》,才正式加入开明出版社。为编恩师朱起凤的这部心血之作,宋云彬确实下了大功夫。他在《辞通·跋》中说:“每遇疑难,辄商之先生,三四年来,往返函牍,亦几盈尺。”书稿本身的高质量,加上宋云彬的高水平编辑加工,使这部语文辞书大获成功,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辞通》得以与商务印书馆《辞源》、中华书局《辞海》鼎足而立,大大提高了开明出版社在出版界的声望。
第四,编辑《国文杂志》。
在我国语文教育史上,有一份重要的国文教学刊物《国文杂志》,先后创办于抗战时期的成都和桂林,虽都与叶圣陶有关,但最早提出此动议的却是宋云彬、傅彬然。《叶圣陶日记》1941年10月28日:“二时至陕西街,得云彬、彬然信。他们欲办中学生适用之国文杂志,招余合作。”[80]10月29日:“到馆。作书复云彬、彬然,言为中学生办一国文杂志,余甚赞同,愿为之相助。话虽如此,而将来又多一文债户头,亦殊难事。”[81]11月1日:“既而月樵来。前夕余偶然谈及国文杂志可以办,彼即欲办之,邀墨主持其事务方面。余以为在此办杂志,最难在作稿者之集合。月樵提出中学国文教师数人,以余揣想,其识见未必与我辈相近。若令作稿,恐难满意。”[82]12月5日:“墨今日入城发稿,携归彬然、云彬来信。他们也决定办《国文杂志》,嘱余作文颇多。余非不愿努力,但身体不好,时间不够,奈何!”[83]成都《国文杂志》是叶圣陶于1942年1月在成都创刊的,“编辑者”为胡墨林(叶圣陶夫人),出至第六期停刊。月樵即开明书店股东冯月樵,著名出版人。桂林《国文杂志》于1942年8月创刊,“编辑人”是叶圣陶,但创刊号上的前两篇文章均出自宋云彬之手,一篇是以“编者”的名义写的《发刊辞》,另一篇是署名“云彬”的《谈“经”》(上)。[84]宋云彬在《〈国文杂志〉发刊辞》中说:“我们这个杂志没有什么伟大的愿望,只想在国文学习方面,对于青年们(在校的和校外的)贡献一些助力。……我们愿意竭尽我们的知能,提倡国文教学的改革,同时给青年们一些学习方法的实例。”[85]吕叔湘在《语文刊物漫议——祝贺〈中学语文教学〉创刊》中回忆说:“1942年,桂林的《国文杂志》创刊,编者宋云彬先生约我写稿子,我也只写了不多几篇,其中有一篇比较长的是《汉字和拼音字的比较》,算是赶上了‘末班车’(第三卷5、6期合刊,1946)。这个刊物第一卷还能按期出版,第二卷开始脱期,五年只出了三卷,所以它的影响赶不上《国文月刊》。《国文月刊》和《国文杂志》也还不是单纯的语文刊物,里面也有讲文学的文章。”[86]
商金林所著的《〈宋云彬日记〉的心态辨析——兼论史料研究必须“顾及全篇”与“顾及全人”》(2020)详细论述了《宋云彬日记》所述作者的心态,认为不可完全听信作者的自述,而须旁证以其他材料,顾及全篇及作者全人,方能对日记的价值有准确的认识。宋云彬确实有他性格上的缺陷,如过分清高自信、感情用事、臧否人物往往私心自用等。[87]我们这里梳理宋云彬对语文教育的贡献,只是借以回望新中国成立前的语文教科书编审实践,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宋云彬跌宕起伏、壮怀激烈的人生中,以其坚实的文史学养和学术功底、扎实的语文教材编审实践,丰厚的语文教育学术遗产,推动了我国中小学语文教材建设。他对我国语文教育的贡献,必将永远灌溉我国语文教育园地,激励着语文教育界后辈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