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思想史的方法问题
钱先生在思想史上所得的结论,是来自他治思想史所用的新考据的方法。因此,我对治思想史的方法,想略陈述一点意见。古人的思想,保存在遗留的文献里面。要了解遗留的文献,如文献的本身有问题,当然须要下一番训诂、考据的工夫。在这一点上,不应有任何争论。但仅靠训诂、考据,并不就能把握得到古人的思想。在训诂、考据以后,还有许多重要工作。
我们所读的古人的书,积字成句,应由各字以通一句之义;积句成章,应由各句以通一章之义;积章成书,应由各章以通一书之义。这是由局部以积累到全体的工作。在这步工作中,用得上清人的所谓训诂、考据之学。但我们应知道,不通过局部,固然不能了解全体,但这种了解,只是起码的了解。要作进一步的了解,更须反转来,由全体来确定局部的意义;即是由一句而确定一字之义,由一章而确定一句之义,由一书而确定一章之义,由一家的思想而确定一书之义。这是由全体以衡定局部的工作,即赵岐所谓“深求其意以解其文”(《孟子题辞》)的工作,此系工作的第二步。此便非清人训诂、考据之学所能概括得了的工作。这两步工作转移的最大关键,是要由第一步的工作中归纳出若干可靠的概念,亦即赵岐之所谓“意”。这便要有一种抽象的能力。但清人没有自觉到这种能力,于是他们的归纳工作,只能得出文字本身的若干综合性的结论,而不能建立概念。因此便限制了他们由第一步走向第二步的发展。所以清人的训诂、考据之学,都只限于以实物(广义的)为对象的活动,字形、字音、版本上文字的异同,记载上事实的异同,这都是用眼睛可以看见的实物,清人所谓由群经以通一经,也只是群经间实物的参互比较;清人训诂、考据学的活动,没有超出这种范围。不仅他们不能超出,假定超出了,他们便会自觉到这已经不是训诂、考据之学。由此种实物范围以内的活动所得的材料,对于一部书、一个人的思想来说,好似把做房子的砖、瓦等材料,搬运到了现场。但这些材料还缺乏以一个图案为导引的安排,因此便不易确定这些材料的相互关系,因而不能确定每一材料的价值。因为各个材料的价值,是要在相互关系中予以确定的。所以仅有这步工作,并不能得出古人的思想。以实物活动为基础,以建立概念为桥梁,由此向前再进一步,乃是以“意”为对象的活动;用现在的术语说,乃是以概念为对象的思维活动。概念只能用各人的思想去接触,而不能用眼睛看见。概念的分析、推演,在没有这种训练的人,以为这是无形无影,因此是可左可右,任意摆布的。但是凡可成为一家之言的思想,必定有他的基本概念以作其出发点与归结点。此种基本概念,有的是来自实践,有的是来自观照,有的是来自解析。尽管其来源不同,性格不同,但只要他实有所得,便可经理智的反省而使其成一种概念。概念一经成立,则概念之本身必有其合理性、自律性。合理性、自律性之大小,乃衡断一家思想的重要准绳。在一部书中若发现不出此种基本概念,这便是未成家的杂抄。有基本概念而其合理性、自律性薄弱,则系说明此家思想的浅薄或未成熟。将某书某家的概念,由抽象的方法求得以后,再对其加以分析、推演,这是顺着某种概念的合理性、自律性去发展。愈是思想受有训练的人,愈感到这种合理性、自律性的精细、严密,其中不容许有任何主观的恣意。某种东西为此一概念之所有或可能有,某种东西为此一概念之所无,或不可能有,概念与概念之间,何者同中有异,何者异中有同,何者形异而实同,何者形似而实异?异同之间,细入毫厘,锱铢必较,其中有看不见的森严的铁律。在此种精密的概念衡断之下,于是对于含有许多解释的字语,才能断定它在此句、此章、此书、此家中,系表现许多解释中的某一解释,确乎而不可移。黄梨洲谓“讲学而无宗旨,即有嘉言,是无头绪之乱丝也。学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读其书,亦犹张骞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领也”(《明儒学案·凡例》)。他这几句话,与我上面所说的意思完全相同。不过他是顺着中国学问的性格,不用概念,而用“宗旨”二字。此一阶段的工作,不仅为清人所不能了解,并为五四运动以来做考据工作的人所未能了解。钱大昕《经籍纂诂序》说“诂训者,义理之所由出,非别有义理,出乎诂训之外者也”,这几句话代表了乾嘉考据学家的总意见。但他就在这篇序中,谓《大雅·烝民》之诗“述仲山甫之德,本于古训是式,古训者诂训也”,以作义理出于诂训之证明。按郑《笺》谓:“故训,先王之遗典也。式,法也。”“古训是式”,即是以先王之遗典为法,文义甚顺。诂训则是解释遗典的东西,把这句话解成为“诂训之不忘”,认仲山甫也是在那里弄诂训,其牵强不通,真令人喷饭。他在同一序中引“欧阳永叔解‘吉士诱之’为挑诱”,以作宋贤“师心自用”之证。按《召南·野有死麇》的诗“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诱”字作“挑诱”解,有何不可?清人固蔽傲狠,他们的训诂,在许多地方较《五经正义》为开倒车,其原因便是这种好立门户的成见害了他们。他们在这方面有若干成就,也好像散兵游勇,中间总缺乏一个主帅。有的人也想将这些散兵游勇加以集合,以说明某一思想,如阮元的《释心》、《论语论仁论》、《孟子论仁论》、《性命古训》等,集合了许多经过了他们训诂考据过的字语,但有如没有纪律训练的乌合之众,真是幼稚得不堪一击。等而下之,有的穷年累月,疲精弊神,连一个可以值得考据的题目也找不出。人固然不可以胡思乱想,但更不可以不思不想。不思不想的结果,连考据也要被断送掉,这才是今日学术界可悲的现象。此其间有如王国维、陈寅恪、陈援庵、汤用彤诸氏,渐由考据走上思想史的道路;虽深浅不同,但这已真是凤毛麟角。所以我曾经说,此一步工作的性质,与清人所谓训诂、考据,有本质上的不同。但这种以概念为活动对象的工作,还应时时扣紧语文,反转来要受语文的约束,要受语文的考验,不可以语文去附会概念。因此,初步成立的概念,只能说是假设的性质,否则容易犯将古人的一句话、一个字,作尽量推演的毛病。凡是立足于很少的材料,作过多的推演的,结果会变成所说的不是古人的思想,而只是自己的思想。因此,由局部积累到全体(不可由局部看全体),由全体落实到局部,反复印证,这才是治思想史的可靠方法。但若仅仅停顿在这里,则所得的还只是由纸上得来的抽象的东西。古人的思想活动,乃是有血有肉的具体的存在。此种抽象的东西,与具体的存在,总有一种距离。因此,由古人之书,以发见其抽象的思想后,更要由此抽象的思想以见到在此思想后面活生生的人,看到此人精神成长的过程,看到此人性情所得的陶养,看到此人在纵的方面所得的传承,看到此人在横的方面所吸取的时代。一切思想,都是以问题为中心,没有问题的思想不是思想。古人是如何接触到他的问题?如何解决他所接触到的问题?他为解决问题,在人格与思想上作了何种努力?以及他通向所要达到的目标是经过何种过程?他对于解决问题的方法有何实效性、可能性?他所遇着的问题及他所提供的方法,在时间、空间的发展上,对研究者的人与时代,有无现实意义?我们都要真切地感受到。所以治思想史的人,先由文字实物的具体以走向思想的抽象,再由思想的抽象以走向人生、时代的具体。经过此种层层研究,然后其人、其书,将重新活跃于我们的心目之上,活跃于我们时代之中。我们不仅是在读古人的书,而是在与古人对话。孟子所谓“以意逆志”,庄生所谓“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得意忘言”,此乃真是九原可作,而治思想史之能事毕矣。若是以读书为个人修养之资,则到此一境界,对前阶段的工作,真可“忘”而不顾。但若以治思想史为目的,则与前一阶段的工作,仍要时时互相推证,互相制约,可分而不可分,可忘而不可忘,乃不致发生支离或独断之弊。
由群经以通一经,由诸子以通一子,如钱先生所强调的会通的方法,当然也很重要。但这里必须有一个基本前提,即是欲以群书互相参校,必先就各书之本身作一切实之研究,必须顺各书之章、句、词,作由局部而全体、由全体而局部之研究,就本书求得本书之解释,就本书求得本书之结论。必通过此一阶段以后,在群书互相参校时,乃能使各书、各家的脉络分明,异同自显,不至有附会含混淆乱之弊。否则一开始即以甲书释乙书,或以乙书释甲书;在甲书中预找乙书的结论,或在乙书中预找甲书的结论,把几步路作一步走,我认为这是有莫大问题的。
我读钱先生这几年的著作,似乎钱先生抱有一个宏愿,即是要建立一个庄学的道统。钱先生认庄子为道家之祖,不仅老子由此出,《易传》、《中庸》、《大学》及有思想性之《小载记》等,亦皆认为出自庄、老。宋明理学,若仅从文献上的根源说,则《中庸》、《大学》、《易传》,实为其不祧之宗,至此而亦成为老、庄思想的转手。生于庄子以前之孔子,在钱先生“能实有其好恶谓之仁”的新异解释之下,也变成为具体而微的庄子。此说如能成立,诚为研究中国思想史上的一大革命。但由钱先生新考据方法所得之结论,千百年后所不敢知,当前则是很难取信的。(https://www.daowen.com)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六日《人生》一六九期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日《人生》一七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