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传》、《大学》、《中庸》与老庄的关系
钱先生在治思想史中,提出了考据的新方法。其方法可概括为两点:第一点是注意各家新字与新语之使用,如说:
先秦诸子著书,必有其书所特创专用之新字与新语,此正为一家思想独特精神所寄。以近代语说之,此即某一家思想所特用之专门术语也。惟为中国文字体制所限,故其所用字语,亦若惯常习见,然此一家之使用此字此语,则实别有其特殊之涵义,不得以惯常字义说之也。(《自序》)
第二点是由各家新字、新语,以探求一书及各书之思想线索:
探求一书之思想线索,必先有一已知之线索存在,然后可以为推。……就其确然已知者曰孔、墨、孟、庄、惠、公孙、荀、韩、吕,综此诸家,会通而观,思想线索,亦既秩然不可乱。今就此诸家为基准,而比定老子思想之出世年代,细辨其必在某家之后,必在某家之前。此一方法,即是一种新的考据方法也。(同上)
钱先生用他新的考据方法,要达到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是要证明先秦道家,以庄子为始祖,而老子则在庄、惠、公孙之后;第二个目的,则是要证明《易传》、《大学》、《中庸》的思想皆出于老、庄,且其思想不属于儒家系谱,而系属于老、庄的系谱。我现在暂只商讨第二点。
钱先生曾因《庄子·齐物论》中有“为是不用而寓诸庸”的一个“庸”字,而断定“《中庸》之书自此出”。关于这,我曾写过一篇《〈中庸〉的地位问题》一文加以商讨。钱先生在《补证》中更充分使用此一方法,把《庄子》、《中庸》、《大学》、《易传》等共同使用的字语,而一律归结到出于庄子或老子。我在作逐条商讨之前,就钱先生此一方法,想先提出一般性的两点疑问。
第一,老、庄所用的字语,都是几经发展演变而来,无一字语具有“语源”的资格。因此,用钱先生同样的方法,把钱先生所得的结论完全倒转过来;即是把钱先生说《中庸》、《大学》等来自庄、老的字语,而倒转来说老、庄所用的是来自《中庸》、《大学》,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因为都可以找出不确切的理由以作为其思想线索。
第二,钱先生分明说各家“所用字语,亦若惯常习见;然此一家之使用此字此语,则实别有其特殊之涵义”(《自序》);并以“孔、孟好言‘正’,庄周心中亦有‘正’,惟非儒家孔、孟之所谓‘正’耳”(《补证》)。此种看法是很对的。《中庸》、《大学》等所用字语,在各书中皆自有其解释,以形成其“特殊之涵义”,假定《中庸》、《大学》所用之字语,真是沿自老、庄,亦只能由此以推断各书成立时代之先后,并不能由此以断定各书的思想线索。有如《论语》言“正”在先,庄子言“正”在后,并不能因此而认为庄子思想的线索来自《论语》。乃钱先生将《中庸》、《大学》自身对字语所作之解释,一概摒弃不顾,而必欲以老、庄的思想线索去加以解释;这好像钱先生自己戴了一顶草帽子,走到街上去,凡看见带草帽子的人便都以为是姓钱一样。即使我们在一家商店里买了一顶帽子,但我们并不会因此而与某一商店有血缘的关系。钱先生所用的这种会通综合的方法,正有似乎孔颖达批评熊安注经的话:“熊则违背本经,多引外义。犹之楚而北行,马虽疾而去愈远矣。又欲释经文,唯聚难义,犹治丝而棼之,手虽繁而丝益乱也。”(《礼记正义》序)孔氏说的第二点也非常重要。我们不可轻易把立论的根据,放在自己也不能明确把握得住的地方。
兹就钱先生所认为《学》、《庸》与老、庄的关系,分条作简单的讨论,并尽量避免使用可以引起钱先生争辩的材料。例如《礼记》、《易传》、《周礼》等。因为万一引用,钱先生便立刻可以下结论说,这也都是从庄、老来的。
中
钱先生不仅因《庄子·齐物论》有一“庸”字而断定《中庸》从《庄子》来,并且因《庄子》、《老子》中有“中”字,更进而断定《中庸》是“全从老、庄来”。虽然《庄子》、《老子》中的“中”字到底作何解释,钱先生自己也尚无确诂,可是钱先生从自己尚无确诂的立足点,居然能作出十分肯定的推论:
孔、孟言“中”字,亦率指其在外有迹象可睹者。……至庄周曰“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此“环中”“中”字,亦有形象可指。然已作一抽象的专门名词矣。又曰“托不得已以养中”,此“中”字乃以代“心”字,亦可谓是代“气”字。乃与《论》、《孟》用“中”字之义远异。《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此“中”字何指,或指“环中”之“中”,或指“养中”之“中”,要之,语承庄周。庄周以前,则不见此“中”字之用法也。至《中庸》之书乃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两字乃占如此重要之地位。学者若熟诵《论》、《孟》、《老》、《庄》,便知《中庸》此一节用语全承老、庄来,不从孔、孟来。《论》、《孟》言心,必言孝弟……却不言中和,亦不特别重提喜怒哀乐。特别重提喜怒哀乐以言心,其事亦始庄周。《中庸》言“未发”、“已发”,亦承庄周,所谓“其发若机栝”、“喜怒哀乐,虑叹变,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是也。其谓“中节谓和”者,亦指心气之和,与《论》、《孟》所言“和”字大不同。《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中庸》乃承其意以言“中”、“和”也。故曰“中”为天下之大本,“和”为天下之达道。又曰“致中和,则天地位,万物育”。若非深通老庄,则《中庸》此一节语,终将索解无从。故知《中庸》之为书,尤当晚出于《老子》。此由于拈出其书中所用字语,而推阐申述其观点沿袭之线索。此一方法,即可证成书中思想之先后,必如此而不可紊也。至《周礼》“大司乐”有“中和祗庸孝友”之六德,此亦即足征《周礼》之为晚出矣。(《补证》,下引者皆同)
谨按:老子思想,在战国之末以迄西汉初年,为天下最有势力的显学,而儒道分途,自战国时起,即从来没有淆乱过。若《中庸》系继承《庄子》及更晚出的《老子》,系属于道家系统,而非祖述儒家思想,则此书应当为庄子或老子的后学所著。《老子》书中不曾提到孔子,但老子的后学著作中,都不断地提到孔子。庄子不断地提到孔子,却多出于讥笑调侃的态度。不论钱先生如何安排,总不能说《中庸》在时间上应出于汉武尊孔之后。老、庄的学徒,既未受到尊孔的欺压,则秉承其先师思想线索以著书立说,究因何嫌何疑,而一字不提到其先师的老子、庄子?却称“子曰”者十七,述孔子答问者二,称“仲尼曰”者一,明称仲尼的思想渊源而赞叹之如天地日月者一。故古人有谓《中庸》系“赞圣之书”,此“圣”即指仲尼。老、庄的门徒何以要盗窃师说,写在孔子的名下,来干这种“非其鬼而祭之”的乱宗勾当?也许有人说,《中庸》所引的孔子的话,并非真出于孔子;但即使是如此,作者何以不简捷地抬出老、庄,或什么人也不抬?更何以不像庄子赞叹关老之为博大真人,而偏要赞叹仲尼?若不讲考据则已,既讲考据,岂能采用“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的态度,对于这种贯通全书的铁般的材料,熟视无睹?
在《论》、《孟》以前的儒家典籍中,有许多“中”字、“和”字,在《论》、《孟》中有许多“中”字、“和”字,在数量上都要压倒老、庄,但钱先生认为这些“字语”与《中庸》无关,特引《庄子》的“环中”、“养中”,《老子》的“守中”,以作《中庸》“中”字的思想线索。从前有人怀疑《论语》及其以前的“中”字,均指外在的关系而言。而《中庸》的“中”字,则是内在的性质,因此,认为《中庸》中之“中和”一章,系《乐记》的错简。钱先生所引的“环中”,“亦有形象可指”,所以在这一点上,应与《论》、《孟》上的“中”字性质无异(当然在思想的基底上,是完全不同的)。钱先生说“环中”之“中”,“已作一抽象的专门名词”,但《论》、《孟》的“中”字,一样是抽象的专门名词。若仅就“中”字而论,在这一点上,不能说出《庄子》与《论》、《孟》的不同。钱先生说“养中”的“中”字“乃以代‘心’字,亦可谓是代‘气’字”,意即谓此“中”字已内在化,而《中庸》“未发之中”也是内在化的,所以觉得是来自《庄子》。但是,第一,在《庄子》一书中,既可由“环中”的外在之“中”以演进而为“养中”的内在之“中”,则《论语》及其以前典籍上所说的外在之“中”,何以不能顺其自家思想线索而演进为《中庸》的内在之“中”?不想定有内在之“中”、内在之“和”,则无由发见并承认在外在关系中的“中”与“和”。不过,就思想一般的发展情形说,人总是先在外面经验界中发现有所谓“中”与“和”,再反省而证验人之所以能承认外在的“中”与“和”,正因为有内在的“中”与“和”,因而自觉到自己的“中和”精神状态。第二,“养中”见于《庄子·人间世》。在《人间世》一篇中,心与气并不相同,如说“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养中”的“中”,在一篇之中,不能同时代“心”字,又代“气”字。第三,“养中”这一段话,主要是假托叶公子高将使于齐,向仲尼请教使臣之道而起;仲尼认为使臣“传两喜两怒之言”,必多“溢美”、“溢恶”而受祸,并且认为“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意思是说,一个人在开始即使是很小心谨慎,但结果还是容易过节、过度,以见当使臣的不易,亦即处人间世的不易。最后乃提出“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来表示处人间世的理想态度。“乘物以游心”,乃是因物付物,即《齐物论》之所谓“物化”。“托不得已以养中”的“中”,我怀疑是对上面的“溢”、“鄙”、“巨”、“巧”、“偏”等的“不中”状态而言;即是对于这些“不中”的状态而用“不得已”的态度以保养不溢、不鄙、不巨、不巧、不偏的“中”。“不得已”是形容顺乎自然而决不稍用私智私巧的态度。因此,这个“中”字,恐怕也不代“心”字,也不代“气”字,而只是表示传统的事物恰到好处的关系状态。“养中”,即是保持事物恰到好处的关系状态。至老子“守中”之“中”,钱先生并无确解,因此,没有作为推论根据的资格。其实,老子这个“中”字与“冲”字通,只能做“虚”字解,才可以适合全章的意思。总共老、庄的三个“中”字,发现不出与《中庸》的“中”字,有何思想线索。《中庸》的“中”字,它自己解释得清清楚楚,即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此一“中”字的定义,对老、庄的三个“中”字都用不上。至钱先生谓《论》、《孟》不特别重提喜怒哀乐,亦不确。《论语》,孔子以“不迁怒”为颜子的好学;称赞《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他自述“乐在其中”,称赞“回也不改其乐”,又谓“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重喜怒哀乐之“得其当”,可谓至矣。《庄子·齐物论》“其发若机栝”一段,只是描写人生百态,虚幻不常,从文字与文意上,我看不出半毫可以关涉到《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的地方。至《中庸》“中和”的先行思想线索,可略举以三:(一)《左传·成公十三年》刘子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则是人之本身即是中。“天地之中”表现为气之和,“人之中”自应表现为感情之均衡状态。(二)《论语》之所谓“狂”、“狷”、“中行”,都是从人的气质上说的。“中行”是感情最能保持均衡的人(这是最粗浅的解释)。由此种中行的气质向内推进一步,即自然会承认内在之“中”与外发之“和”。(三)孔子既如此重视喜怒哀乐之得当,则其进一步的发展,即应明确找出喜怒哀乐得当的根源及其得当的明确状态。综合三者而形成《中庸》“中和”之说,似乎是很自然的。至钱先生谓《中庸》“中节”之“和”,系“指心气之和”,亦不当。心气,是在人身之内的。《中庸》此句分明对上句“未发”而言“已发”;既曰“已发”,当然是向外而发,如何又可指内在的心气?这个“和”字,《中庸》自己解释得很清楚,即是“发而皆中节”。“中节”即是合乎礼。“节”是礼的具体内容,故礼与节常联词。所以和是喜怒哀乐之发于外而皆合于礼之谓。因此,《中庸》特重视礼。这与老、庄的和,恐怕很难找出思想线索。
钱先生又引《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的一段话以为“《中庸》乃承其意以言中和”,尤所未喻。老子那段话,意在说明天地的无穷作用,乃由虚而来,故以“橐龠”作比喻。写《中庸》的人,怎样能承其意而言人自身感情已发未发之中和呢?不错,古代思想,常常由天说到人。但《老子》这一章由天说到人是“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虚)”,“守”者保持之义。《中庸》此章的结论是要人能“致中和”,“致”是向外推扩。“守”之与“致”,根本有消极与积极之不同。“橐龠”是比喻天地的虚的作用,而《中庸》则认为天地的作用是与虚相反的“诚”,故曰“诚者天之道也”。钱先生谓,若《中庸》的中和不从老子这几句话来,则《中庸》的“大本”、“达道”、“天地位”、“万物育”便无法解释。依我的浅见,若从《老子》这几句话来,便真不知如何解释。《中庸》是以人为立说的基点。既以人为立说的基点,则人的一切已发者,皆来自人的未发。“中”是未发,所以说“中”是“大本”。发而合于礼(中节),则人与人的人伦关系无不谐和,无不通顺,故曰“达道”,犹《论语》“虽蛮貊之邦行矣”之意。天高地卑,本无所谓不位,但感情颠倒之人,天地亦随其感情之颠倒而颠倒,于是在此人精神中之天地乃至于不位。春生夏长,万物本无所谓不育,但感情乖戾之人,万物亦因其感情之乖戾而受到摧折,于是此人力量所及之万物亦可常归于不育。所以《中庸》特别提出,只要人能推扩其“感情之正”的中和,则人所看到的天地皆得其位(即万物各得其所之意),所接触到的万物皆得其养(即仁民而爱物,尽物之性之意)。这种顺着儒家思想所作的解释,似可稍供参考。
育(化)
钱先生引《老子》“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的话而下断语说:
今按《中庸》曰“万物育焉”,又曰“赞天地之化育”,又曰“洋洋乎发育万物”,又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此亦见《中庸》之兼承庄周老子。盖言“化”则本之庄周,言“育”则兼承老子也。……《易·系辞传》“天地之大德曰生”,此亦本老子。……
我们首先应了解,天地(自然)与人的关系,这是在周初已经成为一个非常关心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有了文化便有这个问题,所以它是儒、道两家的共同课题。但儒家是站在人的立场去看自然,要由尽己之性以尽物之性,要推扩自己的德性去成就自然。所以《中庸》要说“致中和”,要由人自身向自然上去推;要说“赞天地之化育”,要人以其德性去赞助天地的作用。至于“洋洋乎发育万物”,“万物并育而不相害”,这都是赞叹孔子由尽己之性以尽物之性的极致。因此,我们可以说,儒家精神是“道德的人文主义”,以别于西方的“智能的人文主义”。道家则是站在自然的立场来看人生,而要“绝仁弃义”、“绝圣弃智”,把人生消纳于自然之中,把人生变成自然。凡《中庸》中所强调的仁、义、礼、智、信等等,都不是自然,都妨碍了人的自然化,道家都要一律加以反对。老子认为“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他认为“为者害之”。所以对于天地之化育,站在道家的立场,安放不上一个“赞”字。但道家对于自然,不是采取观察以了解其法则的态度,乃是采取观照而当下与以无分别的承认的态度,这是一种艺术的态度。所以我想称道家为“艺术的自然主义”,以别于西方十九世纪以来的“科学的自然主义”。这是两家思想的大脉络,是两家思想的大分水岭。把握到这一点来读两家的书,即可随处发现两家在同一问题、同一字语之下,其精神面貌,皆厘然不可相乱。等如夏天大家同戴草帽子,但一注意到草帽子底下的人,便决不会因帽子之同,而混同了其人之异。随便再举一个例吧,谈到“化”,庄子最主要的念观是“物化”,即人应随物而化。这是以物为主的态度。儒家言“化”,如孟子“有如时雨化之者”,这是指人对人的教化之功;又“君子所过者化”,这是指人的成就德性之效。又如儒家道家,同样说“道”,但儒家重在人道,而道家重在天道。同样谈天道,但儒家的道,在形式上是在天的下面;《易传》如“立天之道,曰阴与阳”,道是属于天的;《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此道乃人道,与《老》、《庄》中所说的道的性质更不相同,因此在形式上的层次为更低一层。后来董仲舒说“道之大原出于天”,即儒家的道,从形式上说,是在天之下的明证。老子之所谓道,在形式上则是在天的上面,所以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又说“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因此,老子只能说“道生之”而不能说“天生之”,因为天不是最后的根源。《易传》则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以“生”为天地之大德,因为天地即是最后的根源。又如《易传》、《中庸》与《老子》,同样谈到宇宙精神;但从《易传》、《中庸》中所看到的宇宙精神是刚健正大,所以《乾·文言》说:“大哉乾元,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恒卦·彖传》谓“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大壮卦》之《彖传》谓“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乾卦·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庸》则谓“至诚无息”,正与《易传》相应。在此种宇宙观之下,人是要“有为”,是应当积极的。而《老》、《庄》则正与儒家的《易》、《庸》思想相反,以“虚静柔弱”来说明宇宙,而以道为“无”、为“虚”。人面对这种宇宙观,是要求“无为”,因而是消极的(本项系采用前东京帝大教授高田真治《天之思想》一文的观点,见《支那思想研究》页一二二至一二三)。凡此思想大线索之所在,只要平情静气,一读两者的书,便立即可以承认的。两家所同用的字语,皆各以其文句表现此种思想线索,并在此种线索之下而各表现相同的字语之不同涵义。这是不可用单词只语来轻相比附的。即以字语来说,孟子所用“化”字的分量,并不轻于庄子。孟、庄同时,何以见言“化”则本之庄周而不可本之孟子?《诗·生民》“载生载育”,《谷风》“既生既育”,《蓼莪》“长我育我”,在老、庄以前以外,有这么多“育”字,则《中庸》言“育”,并无须兼承老子。老子说“道生之”,这是在天的上面;又说“德畜之”,道与德是分作两层。而《易传》谓“天地之大德曰生”,生不来自道而来自天地;生即是天地之德,而不另说“德畜之”。老氏说此种话的用意,是表明由“无”向“有”的宇宙发展过程;而《易传》说此种话的用意,则是要以此来显天地之仁体,而老子却正是以“天地为不仁”的。
明
钱先生谓:
古之言“明”指视,故《论语》曰“视思明”,又“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是明为远视。……凡《论》、《孟》言“明”字率如是。至《庄子》书而“明”字之使用义乃大不相同。《庄子》曰“莫若以明”,又曰“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盖孔孟儒家尚言知,庄子鄙薄知……故转而言明。盖知由学思而得,明由天授而来。……《中庸》亦重明,故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故《中庸》之言“明”,显承老、庄而来……(https://www.daowen.com)
按《论》、《孟》言“明”,并非皆指视觉而言。孔子答子张问“明”之言,亦非可释为“远视”。盖“浸润之谮、肤受之愬”,决难诉之于视觉。朱元晦以“心之明”释之,这是不错的。但庄子的所谓“明”,确与一般的用法绝异。一般的所谓“明”,总有把对象辨别清楚,以分出是非善恶的意思在里面;这在庄子,只能算是“滑疑之耀”,圣人“应图而去之”(圣人之所图也)。所以他之所谓“明”,乃是泯是非、忘彼我的态度。《中庸》之所谓“明”,分明是指的“明善”,辨明何者是善,以使此善能实有之于身的意思。“明善”即是“择善而固执之”的“择善”。庄子的“明”是不分辨,而《中庸》的“明”则正是要分辨,二者之间乃处于正反对的地位。《大学》自释其“明明德”的“明”字来源说:“《康诰》曰,克明德,《太甲》曰,顾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这是“明”字传统的思想线索,《大学》即已自述其“明”字的来源,《中庸》亦自无“显承庄、老”之必要。何况《庄子》的“明”字是名词,而《中庸》“明善”的“明”则是动词。至钱先生因《庄子》有“劳神明为一”的话,而认《易·系传》屡言“神明之德”,也是“袭取于老、庄”,殊不知《庄子》之所谓“神明”,有类于今日之所谓“精神”;而《易传》之所谓“神明”,乃系指鬼神而言。此乃传统的用法,如《左传·襄公十四年》“敬之如神明者”即是。《易传》是继承传统的用法,决非袭取老、庄。
止
钱先生因《庄子》有“知止其所不知,至矣”,《老子》有“知止不殆”这些话,因而断定《大学》的“在止于至善”,也是继承老、庄而来。按老、庄之所谓“止”,是要人当下停下来,不向前进,故“知止”与“知足”同义。《大学》之所谓“止于至善”,是说明德、亲民,都要以至善为目标,要达到至善的地步方可以停止;反转来说,是不到至善即不能止的,这是鞭策人要作无限努力的意思。一是消极,一是积极。所以后面说“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这对于“止”的内容,他自己说得太清楚了。老、庄之所谓“止”,找得出这样人伦道德的积极内容吗?再就“止”与“知”的关系来说,庄子要“知止其所不知”,即是对于不知的东西,便不应当要求知道;而《大学》则是要“格物致知”。由“止于至善”以至“格物致知”,其本身自有其思想线索,断难在“知止其所不知”中去找“格物致知”的线索。且《大学》:“《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这分明已把“止”字的来源自己说出来了,何劳另在庄、老中去求来源呢?
曲
钱先生以老子有“曲则全,枉则直”的话,因而断定《中庸》的“其次致曲”,《易·系辞》的“曲成万物而不遗”,为承用老子。按老子之所谓“曲则全”,与“后其身则身先”同意,后来“委曲求全”的话,恐系由此而来。《中庸》“其次致曲”,乃对应上节“惟天下至诚,惟能尽其性”而言。盖至诚之圣人,能将天命之性,全体显发出来。贤者则不能当下将性之全体呈露,而只能先从局部(曲)努力。“致曲”是致力于局部。由局部努力的最后结果,也能与圣同功。此意在原文已甚明白。“曲成万物而不遗”之“曲”,我的意见,应作“曲折”解。其意是万物各有不同,应顺万物之不同而曲折以成之,无所遗漏。若不随万物之不同以为曲折,强物以从一固定标准,则不合此标准者必被遗漏,且万物将没有个性。三处所用的“曲”字,各有所当;《诗经》上已三用“曲”字,则不论从语源上、从思想线索上,都找不出《庸》、《易》的“曲”字是承用老子。
强
钱先生谓“孔孟儒义不言强,庄子亦不言强”,而《老子》有“自知者明……自胜者强”,及“见小曰明,守柔曰强”,遂断定《中庸》“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明强连文,显承老子”。按古“强”、“彊”通用,《诗·载芟》“侯彊侯以”,郑《笺》“彊,有余力也”,《国语·晋语》“申生甚好仁而强”,《孟子》“晋国,天下莫强焉”,《庄子·让王》“强力忍垢”,《盗跖》“强足以拒敌”。则“强”字自不必以老子为语源。一般的流行观念,以胜人为强、刚健为强,而老子却以自胜守柔为强。《中庸》则以孔子的“困而学之”的发愤向上为强。所以说:“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这完全是承孔子“发愤忘食”、“困而学之”的精神的具体表现。《老子》要人安于现状,《中庸》要人愤发向前,一消极,一积极,二者也是处于正相反的地位。况且老子思想,既是以儒家思想的反动而出现,则何以见得老子不是因为《中庸》主张积极的明与强,因而受其影响以主张消极的明与强呢?儒家的主张都是从正面说,老子则针对之而偏偏从反面说;必先有《中庸》之正面主张,而后有老子之反面主张。《中庸》出于子思,老子在庄子之前,正近承《中庸》思想,而因作针锋相对之主张,乃最自然之事。
至于钱先生以《中庸》所谓“南方之强”,乃“明为承老子,并已隐指老子而谓其为君子之道”,这从思想上来看,二者倒有近似之点。但《论语》上已有“或曰以德报怨”的话,正合乎《老子》的“报怨以德”;又“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亦有合于老子的思想,因此,胡适之先生便可据以谓《老子》在《论语》之前。但实际,如我前面所说,老子的思想,也有他以前的线索;像“以德报怨”、“南方之强”,是因早有这种成语,为两家所同引用,两家不必有互相祖述的关系。且《中庸》此段话,并非以“南方之强”为归结,而是以“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不变塞”、“至死不变”的“强哉矫”为归结。这便与“南方之强”,在性格上有显然的不同。
华
钱先生以庄周“好言华”,《老子》亦承庄周而言“华”,于是因《尚书·舜典》有“重华协于帝”之语,遂断定“《舜典》之成书又晚出于老子”。但《尚书·武成》已有“华夏蛮貊”,《国语·鲁语》有“以德荣为国华”,此外,《诗经》用“华”字者凡十五,何以一定要承老、庄而始可用“华”字?由此一“华”字以断言《舜典》之“又晚出于老子”,采证未免过于薄弱。
宗
钱先生以《庄子》有《大宗师》,又有“命物之化而守其宗”等,谓“此‘宗’字用法,亦为《老子》书袭用”,而断定“后世喜用此‘宗’字,如曰宗主……曰宗教,求其语源,实始老、庄”。按《诗·公刘》“君之宗之”,《诗·凫鹥》“公尸来燕来宗”,《仪礼·士昏礼》“宗而父母之言”,《左传·隐公十一年》“周之宗盟”,《晋语》“礼之宗也”,《礼记·檀弓》“天下其孰能宗予”。作“主”解之“宗”,其来尚矣,何能以老、庄为语源乎?
正、贞
钱先生以“儒义尚正……庄周心中亦有正,惟非儒家孔、孟之所谓‘正’耳”。此言甚谛。
钱先生又谓“《老子》书又以‘贞’易‘正’”而断定《礼记·文王世子》篇之“万国以贞”,此又“明承《老子》‘侯王为天下贞’之语而来”。按言“贞”莫过于《易》,其卦辞中有“君子贞”、“贞大人”,“君子”、“大人”,皆指君侯而言;《文王世子》之言“贞”,何必承《老子》?
钱先生又以《易·系传下》有“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之言,而断定此“‘一’字亦即《老子》书中‘昔之得一’者之‘一’,一即道也,亦即《中庸》所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按《易传》、《老子》之所谓“一”,固皆指道而言,但《易传》与《老子》之所谓“道”,在形式的层次上与性格上皆不相同,已如前说,则此一,正不必来自彼一。至《中庸》“不可须臾离”之“道”,它自己界定得很清楚,乃是“率性之谓道”的人道;落实了说,即“天下有达道者五”的“达道”。与《老子》之“一”,似乎邈若山河。
久、忒
钱先生以“《老子》曰‘道乃久’,此义乃为《中庸》所袭。《中庸》之书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盖《中庸》之所谓‘至诚’,即老子之所谓‘道’也……故《中庸》实承《老子》”。按《老子》“道乃久”一章,乃说明人之体道的方法及其结果。老子之所谓“道”即是“无”,体道即是“体无”。“体无”之方法即是“致虚”、“守静”,虚与静,乃次于“无”而为人可把握得到之观念。由此方法,人可以体得到道;体得到道,道是可以久的。其所要达到的目的则在“没身不殆”,即保存自己,这是老子一贯的基本要求。老子之所谓“道”,即是无,即是虚,此与诚正相反。《中庸》由至诚所欲达到之目的,与老子“致虚”、“守静”所欲达到之目的,亦显然有积极、消极之不同。《中庸》说:“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由成己以成物,既为老子精神之所无;而仁与知,亦皆为老子所不取。《中庸》“诚之”(未诚而欲达于诚)的工夫,是要“择善而固执之”,因此,便须“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与老子体道的“致虚极,守静笃”,因而主张“绝学”、“弃知”,真系天壤悬隔。因而《老子》之所谓“道”,与《中庸》之所谓“至诚”,自然也是天壤悬隔的,二者的内容既不相干,甚且相反。而“久”字又为金文、《诗》、《论语》、《左传》、《国语》等之常用字,则《中庸》为什么要从《老子》袭用一个“久”字呢?
又钱先生因《中庸》“其为物不贰”之“贰”,“清儒王引之、朱骏声皆考订其为‘忒’字之讹。‘其为物不忒’,即《老子》之‘常德不忒’也。……则《中庸》此一‘忒’字,亦正从《老子》来。”按“贰”是否系“忒”之讹,姑置不论。《诗·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宫》“享祀不忒”,“忒”字之流行久矣,《中庸》即欲用一“忒”字,何必乞灵于《老子》?
以上就钱先生所举《大学》、《中庸》出于老庄之说,略加覆按,殆无一不使人深觉其可异。至《补证》与《自序》中由思想线索以论老子之后于庄、惠、公孙龙,及论老子之所以为老子,在于道名并重种种,当另文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