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历史文化的态度
我在这里,想以孟子的政治思想作为儒家政治思想的一代表,略加分疏,以澄清若干误解。
在未谈到本问题以前,想先谈谈为得要了解历史上的某种思想,在态度上似乎有几点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一,古人与人自身有关的思想,都是适应于他当时社会的某种要求,也受到当时社会各种条件的制约。社会环境是变的,我们只能先从某一思想家所处的社会环境中去了解他的思想,估计他的思想价值。一种成为知识系统的思想,对其以后的历史,总会发生某程度的影响。但此种影响,只是原则性的、启发性的,而不会是一个具体的蓝图,只是可能性的、被动性的(《论语》“非道弘人”)。因为只要是一个人,便应有其自主性,古人决不会从坟里钻出来牵着后人的鼻子走。拿今人的社会环境作评判古人思想的尺度,或者恨古人的思想,并不能作今人行动的蓝图,乃至把今人的一切罪恶,都归到古人身上,这只是表现自己的堕性、堕落。
第二,因为中国文化很早便重体认、重实用,而不重思辨,所以古人表达其思想时,常是片断的,针对某一具体事实而说的,缺乏由思辨而来的抽象性及构造形式。但只要是成了“家”的思想,在他各个片断的语言中,依然会有其内在的关联,含有逻辑的结构,否则便只能算是一个“杂家”。并且在他们针对某具体事实所陈述的语言中,有的没有普遍的意义,有的则在具体事物的后面,含有普遍的意义。因为正如卡西勒(E.Cassirer)在《原人》(An Essay on Man)中所说,思想的本身便是普遍性的,除非还没有上升到可以称为是一种思想。因此,对于中国古人思想的了解,便须要多费一番爬搜组织的工夫,须要在他全般相关的语言中来把握他的思想,并且也只有在全般相关的语言中,才易于确定某一句话的意义,万不可拈住一句两句话去随意作猜测。五四时代的人,谈到中国文化时,多半犯了这种毛病。(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古人的意思有对有不对,有的我们赞成,有的我们反对。但反对与仇恨、栽诬不同。反对是根据一种事实、理由,而不接受他,或进一步去批评他;仇恨则完全是由现实利害所引起的感情上的东西。若由仇恨而变成栽诬,那更是不正当的手段。试想,古来许多艰苦奋斗一生的思想家们,他的身体早在坟墓中腐朽,他遗留的著作也正是“烟墨无言”,他如何会得罪现代人而引起现代人的仇恨?因为在外赌钱赌输了而回到家来打家具、丢祖宗牌位,因为对现实不满而一箭射向坟墓中的人身上去,这都可以算作能避免直接抵抗的勇敢,但未必算得是有出息的勇敢。有不少的人,好像是曾经得过一部无字天书样,对于他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大嚷大骂,有如街头玩江湖的人,觉得只要声音嚷得大,姿态出得怪,便不愁没有人围拢来看热闹。文化界中所以有这种现象,多半是由仇恨而来的发泄。其实,这不仅与古人无关,更与他所谈的问题也无关,而只会令人怀疑到这种人有无谈任何问题的资格?因为只有能保持清明平允之心的人才能谈问题。
我之所以说上这些闲话,是感到在古人中孟子的政治思想,是最不易引起误解的,但在今日也竟会引起不易使人想象得到的误解。我想,这种误解,大概不应归之于这些人们的学力,而应归之于这些人们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