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费正清所提出的德治问题
费正清认为“中国是被孔子的一个伟大创作所控制,他就是德治的神话(The Myth of Rule By Virtue)。依照这个神话,一个超人的本于正当行为树立一个楷模……那些愚昧的人,如不能为皇帝的楷模所感召,则就以刑赏去对付”,“无论如何,中国依然为伟大的儒家政治虚构,即德治之神话所统治”。[105]陶百川氏在六月六日《征信新闻报》《费正清对华言论的再检讨》一文中谓“我以为译为礼治主义,更能切合费正清教授的说法”。这里我得先说一句公平话,由陶氏的改译看来,陶氏对此问题的了解,可能还不及费正清,这到后文自然会明了。
孔子正式提出德治的有《论语》下面的一段话: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为政》)
尧、舜在孔子心目中是最高的德治典型。下面的话,可以说和上面的话是完全相应的: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卫灵公》)
“恭己正南面”即是德治。何晏《论语集解》对“为政以德”的解释引“包曰,德者无为,犹北星之不移,而众星共(拱)之”,是包氏以德治乃无为之治,把上引两段话互相印证,包氏的解释是有根据的。所以朱熹《集注》对前一段话的解释也说“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这里先作一个小小的结论,德治即是无为之治。但所谓“无为”,如后所述,乃是不以自己的私意治人民,不以强制的手段治人民,而要在自己良好的影响之下,鼓励人民“自为”,并不是一事不做,这是两千多年来的共同认定。
再进一步要追问的是,德治的“德”,到底作何解释?邢昺《论语集解疏》谓“德者,得也。物得以生谓之德。淳德不散,无为化清,则政善矣”,这大体是采用老子的思想。邢疏是由剪裁皇侃疏而成,其受老子思想的影响,与何晏正同。这种解释,先不说孔、老思想的异同,仅指明它在此处的含意,显得非常空洞笼统。朱熹《集注》谓“德之为言得也,行道而有得于心也”,这便由老子之所谓“德”,转到孔子之所谓“德”,与“志于道,据于德”(《述而》)之“德”,可以贯通得上,但用在这里,依然有点空洞笼统。《语类》卷二十三对此处(为政以德)的解说是“凡人作好事,若只做得一件两件,亦只是勉强,非是有得。所谓得者,谓其行之熟而心安于此也”。这是把行为和内心连接在一起来作“德”的解释。若把这段话稍稍变通一下,则所谓“德”,“乃是内外如一的规范性的行为”。“为政以德”,即是人君以自己内外如一的规范性的行为来从事于政治。周初用“德”字,多指行为而言,春秋时代则多以有恩惠于他人的行为为德。孔门也将“德行”连辞。所以把“为政以德”的“德”,作如上的解释,应当是和原意相切近的。由此可知,费正清氏以“正当行为”解释“德治”,并不算太错,而陶百川氏的改译,反为多事,因为德可以包含礼,但较礼更为广泛些。根据此种解释,则《论语》下面的话,都说的是德治: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公冶长》)
按《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子产在告晋宣子的话中有“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子产的话,也可以说是德治思想。孔子这里说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这也可以说子产是“为政以德”。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雍也》)
按“简”与“无为”相近。“居敬”是德,而“居简”则易流于不德,所以“居敬而行简”,可以说是德治的另一说法。(https://www.daowen.com)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颜渊》)
按“君君”是说为人君者应尽自己为人君之道,亦即是尽人君之德。孔子在此处虽君臣、父子并称,但因为是答复齐景公的,所以重点当然是放在“君君”上面,这也是德治的主张。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颜渊》)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同上)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同上)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子路》)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同上)
按“子帅以正”、“其身正”的“正”,指的是正当的行为,即是“为政以德”的“德”。“苟子之不欲”、“子欲善”,这是近于德。“孰敢不正”、“虽赏之不窃”、“而民善矣”、“不令而行”,是言德治的无为之效。“君子之德风”三句,是以比喻说明“不令而行”的原因。在答樊迟的学稼章中谓“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好礼”、“好义”、“好信”即是德治的德,“莫敢不敬”等即说的是德治之效。又: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宪问》)
按“修己”即是“其身正”,即是德。“修己以安百姓”,即是德治。《周易·复》初九象[106]“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孟子·尽心上》“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上面所说的“修身”,都是从《论语》“修己”的观念而来。到《荀子》而有《修身》篇,到《大学》[107]而不仅将“修身”列为八条目,并且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即是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皆以修身为本。这是把孔子的德治思想,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孔子的正名思想是偏在伦理方面,他所要求的是各人在政治上有某种名,即应尽到由此名所要求之实,亦即是他所主张的“君君、臣臣”。这对负政治领导责任者而言,同样是德治思想。由此不难了解,孔子乃至整个儒家的政治思想,都是由德治观念所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