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治思想的根据

然则孔子有何根据而能信任德治的效果呢？这里先得说明一点，从孔子“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及“有王者作，必世而后仁”（《子路》）的话看，他并不认为德治会收得到“其应如响”的效果。上面引的许多话，好像孔子把德治的效果说得非常容易，我想，这是为了要扭转当时政治的方向，带着一种鼓励的意思在里面的。但孔子信任德治必然有无为而治的效果，则是很明显的。孔子这种信任的根据，先简单地说一句，是出于对人的信赖，对人性的信赖。孔子虽未明说人性是善的，但实际他是认定人性是善的。[109]《诗·大雅·烝民》的诗有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对此诗的解是“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孟子·告子上》）。郑《笺》对上诗的解释是“民所执持有常道，莫不好有美德之人”。美德为人所同有，故亦为人所同好。既为人所同好，则统治者的德，对于被统治者自然会发生启发的作用。孔子说“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卫灵公》），直道，是顺着人之所以为人之道，与政治上刑罚诈伪的手段是相对立的。当时的统治者，认为对于人民，必须用刑罚诈伪的手段去统治；孔子意谓，三代盛时，是顺着人民自身之道以治其人民，亦即《中庸》所说的“以人治人”，而无所用其刑罚诈伪。三代时的人民，在本质上与今日的人民无异，然则今日为什么不可以直道而行呢？即是为什么不能用德治呢？在二千五百年以前的社会，我们不难推想，人民对政治的依赖性特别大，统治者所给与于人民的影响也特别强，统治者自己实现其德，即等于实现了人民本身所潜伏的共有的德。孔子是由这种对人性的信赖，发而为对德治的信赖的。这类的话，在儒家典籍中随处可见，而尤以《大学》下面一段话说得更为明显：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https://www.daowen.com)

上老老、长长、恤孤，是在上者实现其德，此德乃人民共有之德，故人民受此启发而即兴孝、兴弟、不倍。絜矩之道，即是以己身之德为矩，由此以通于天下之人。而天下之人所共有之德，也即是统治者一己所有之德，所以絜矩之道的另一面便是“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德治者的模范性，是启发的性格，是统治者自己限制自己的权力的性格。所以统治者最高的德，乃在于以人民的好恶为好恶，这是德治的最大考验。一切的极权政治，皆来自对人的不信任，而民主政治的真正根据，乃来自对人的信任。费正清氏认为孔子的德治思想是神话，是因为他缺乏对于人自身的基本信心，他便不了解孔子说这种话的背景及其根据，所以闭着眼睛把孔子和毛泽东连在一起。费氏自己认定中国的人民是“愚昧之人”，却反而说孔子把当时的人民是当作“愚昧之人”。费氏所加于孔子的话，无一不与孔子相反，不能不算是一桩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