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绝望中的期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绝望中的期望

清代乾嘉学派及其末流,反对宋明儒对知识分子自身所作的“存天理、去人欲”的呼吁;更不承认知识分子应当“变化气质”,以承当为大家所共同需要的“天理”。于是共产党乃以有组织的暴力,强迫知识分子“存阶级的偏理”,“去历史包袱之大欲”,“洗封建之脑”,这未尝不可以解释为从此一极端,弹向另一极端的物理反应。尤其是共产党的统治,虽然多少有些物质的建设能力;但这种建设能力,是在只有未来,没有现在;只有由共产党所代表的全体,没有人民的个人;只有牺牲,没有休息等情形之下进行的。那种“人民是为了建设”,而“建设不是为了人民”的极端构想,及无休无尽的清算斗争的极端手段,太远离了中国传统所要求的中庸之道了!宋明儒的“存天理”,是存人性所同然之理,以保障人民的共同利益;“去人欲”,是去知识分子高出于人民以上之欲,以成全人民的合理欲望。共产党则去人性之天理,而存阶级的“偏理”。他们甘心当乾嘉学派末流的尾巴,以反宋明理学,那是当然的。这种过激的偏理之足以杀人,远过于过去的专制,也是势所必至。于是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下,大陆知识分子又发出了内心的呼声。这些呼声,我可以粗略地作这样的推测:他们在鸣放中的言论,决不是回头走向另一极端的遗毒方面去,而是希望把共产党的极端,作某些程度的修正,以使其稍稍接近于中庸之道。鸣放后的反右派斗争,实际是反中庸之道的最后斗争。一般知识分子,早在共党的手掌心里,当然没有丝毫反抗力量。斗争的结果,便是“人民公社”的出现。“人民公社”才完全拔掉了中国历史社会的根,使中国今后不再出现有中庸之道的社会基础。中国知识分子传统中的理想性的一面,最低限度在目前的大陆,是暂时绝种了。共产党坚持对史达林的崇拜,正是此一事实所反映出来的必然的象征和结论。

国民党到了台湾以后,实行改造,这是理所当然的。改造的方向,关系于如何去认取大陆失败的经验教训。改造的成效如何?迄今亦已十有三年,从台湾各种角度看,皆彰彰在人耳目,无待我的缕述。其中有值得一提的,是台湾的土地改革。但我可以坦率地说一句:国民党的许多党员,并不曾把自己的精神与此一改革熔铸在一起;当然更不会把自己立基于此一土改的社会基础之上,以改造自己的意识与做法。难道北平的故宫春梦和上海的十里洋场,将永远决定国民党员的意识形态吗?不过,我得另外特别提出一件小事,即是一九四九年出现了两个刊物:一是香港的《民主评论》,一是台北的《自由中国》。这都是由当时国民党所支持的刊物。这两个刊物,代表了当时若干知识分子对时局的一些看法,亦即是表现了一部分知识分子对时代的动向。它们有其共同之点,即是在民主自由的大前提之下,要重建反共的精神与合理的制度。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民主评论》开始是多寄希望于国民党内部的反省、革新,《自由中国》则多寄希望于社会一般人士的奋起、团结。《民主评论》是侧重在使民主自由建立在中国文化基础之上,不认为自由即是纯个人主义的自由,也不一概排斥社会主义。《自由中国》则侧重在“民权清单”,守住纯个人主义的传统,更彻底排斥社会主义的观念。《民主评论》希望由中国文化的反省、澄清,以把握其精神及长短之所在,开中西文化融通之路。《自由中国》则彻底反对中国文化,反对西方文化中的理性主义,坚持经验论的立场。《民主评论》重视道德的意义,《自由中国》则有些人否认有所谓道德问题。《自由中国》的实际负责人曾费了很大的气力,想达成国民党以外的政治大团结,并想推戴胡适为领袖,曾经想促成胡适和张君劢在美国交换一次意见,但胡适很难忘怀于科玄之争,更因政府借重他当中研院院长,此一希望遂未曾实现。最后则由《新时代》取代了《自由中国》。这一支知识分子的活力,便完全抹掉了。《民主评论》在政治方面的愿望,大概在一九五二、五三年之间,已告破灭。此后便只谈文化问题。今日正由唐君毅、牟宗三先生以忍辱波罗密的精神,苦苦撑持,想为中国文化保留一个讲话的园地。现也正面临随时可宣告结束的命运,(按已于一九六六年结束)可以说,由这两个刊物所代表的若干知识分子对国家时代的愿望,都已在现实中消失了!

此外,以香港为中心地点的海外人士,一度曾有第三势力的活动。所谓第三势力,实即继承民国十五年以后,希望在国共之间,建立一条中庸之道的运动。但是海外的知识分子,不能在社会上生根,而只能仰赖美国的援助,这便缺乏由根而发的柢力。乌合之势,一遇美援停止,即自然瓦解。并且知识分子传统的遗毒,并不因其流亡在海外而即会消失。他们中的许多人,弄来弄去,依然脱不掉以破坏共同理想、达到个人人欲的老路;惟有一点,我应当指出的:第三势力口号的提出,依然是极少数的心理正常、心地良善、有意无意之间,在中国理想性的传统下,要为民族生存开辟出一条中庸之道的乡愁的昙花一现。尽管他们对于这一点是出于不自觉的;正因为是如此,所以他们才瓦解得特别快。病菌是在人的不自觉中传入的,许多营养也常是为人不自觉地吸收。中庸之道,常常是在中国知识分子的不自觉中,给他们以各式各样的影响。因为这才是大众的、实践的生存发展之路。

总结以上的观察,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二十五年的短短历史中,他们所应当传承的政治上、社会上、文化上的中庸之道的理想,曾因缘抗战的机会而有短短的一场春梦。以后便成为两极化中的,身不自主的,被人摆弄的工具。最后,则由中庸之道的彻底破灭,中国的知识分子,可以借庄子的话说,“臣之质亡矣”。因此,这二十五年的历史,站在根据知识作独立判断的知识分子而言,是遇到亘古未有的绝望的悲剧历史。国家的命运以外,没有知识分子的命运;有建设性的中庸之道的复苏,这将是国家命运的复苏,也是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复苏。这种复苏,十年出现?二十年出现?五十年、一百年出现?没有人能断定,但其必有出现之一日,则是可以断定的。因为中华民族是不可能被消灭掉;而中庸之道,乃出于人心之所同然。在创巨痛深,心理渐渐恢复正常的情形之下,此种理想,是从过剩的人欲方面复活起来?是从过激的偏理方面复活起来?也无人能加以断定。其可以断定的,是它必会以世界的规模复活起来。这是我们在绝望中的期望。即使那时我的墓木已拱,也将以当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而自豪自慰于地下。(https://www.daowen.com)

按:写此文时,还不知道大陆上在当时已经大规模地发生了“修正主义”。所谓“修正主义”,即是从极端修正向中庸。虽然步骤很慢,但此一在中国文化传统下的伏流、潜力,不是文化革命暴力所能消灭的。因此我益信中国必会由中庸之道而获得解决。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廿一日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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