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抗战而来的团结与分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由抗战而来的团结与分裂

民国二十六年的对日抗战,这是以“弱”抗“强”的救亡圣战。此圣战的另一意义,是全国知识分子空前的大团结。共产党发表了实行三民主义、拥护政府的宣言,军队接受了政府所给予的番号。过去因内战、因思想等分歧而四分五裂的个人、团体,都响应政府的号召,向领导中心集中。迫近战区的学校、工厂、教员、学生、工人、技师,都走上漫漫的崎岖道路,冒着轰炸、突击、饥寒、死亡的危险,坚韧地移向作战的准备位置。几千年民族所蓄积的精灵,显现为前方的血肉与后方的血汗。这是民族非常艰苦的时代,也正是民族亘古未有的伟大而辉煌的时代。而其真正的内容,则是知识分子的大团结。当初所成立的第一届国民参政会,虽不能完全代表此一内容,但较之以后之所谓民意机关,实更有社会上政治上的代表意义。

知识分子所以能抛弃成见而归于团结,追溯到底,还是宋明儒所说的“存天理、去人欲”的再现。在精神上能保证这种团结于持久不坠的,依然是要大家“存天理、去人欲”,不因缘抗战以为利。而在现实上,也只有实行政治与社会的改革,以实现由中山先生所代表的中庸之道,满足十五年以后,大家或者意识到,或者意识不到的乡愁。只有中庸之道,才是广大团结的现实基础,才有把国共两党拉在一起的可能。但自民国十五年以来,代表中庸之道的少数人,有了沉挚的呼声,却没有一点可以自立的力量。于是此一道路的实现,只能期之于有现实力量的国共两党。

在抗战期间,共产党在自己所占领的区域内,很计划精密地实行各种预定的清算斗争,其实行的程度,与其占领之时间,常成一正比例。并在这种基础上,作一切可能性的武力扩充,使它的势力彻底建立于全面武装及农村贫农之上。而在其势力未及之地,或初占领之地,他们却在三民主义所允许的范围之内,提出各种中庸性的口号。他们倡导民主自由,公私兼顾,劳资两利,加强团结,一切为了抗战等等,而绝不提共产主义,更不提阶级斗争。于是许多纯朴的青年,大量奔向延安及苏北,并一步一步地在各大学中扩大影响。而许多纯良的无党无派的人士,也把共产党当作一个进步的象征。总而言之,共产党是在其控制范围之内,以真正阶级斗争的方式,建立并扩大其武装势力的基础;而在其控制范围以外,则以中庸路线的口号和面貌,建立并扩大其政治的影响与声势,以削弱、孤立它的政敌——国民党。

国民党面对此一情势,必须作若干政权的开放,有一番政治的改革,才可把刚刚团结起来的爱国知识分子,领导在自己的周围。但这需要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国民党必须深入社会之中,不是仅靠政令去统治社会,而是与社会中大多数的人民,及最富于前进性的分子,和协在一起。在代表他们的利益中,集中、提炼他们的意见;以他们的意见领导他们,重建国民党的社会基础。没有这一努力,而只靠着政权自上而下的统治以图生存,便会感到政权开放一分,自己的生存即受到一分威胁,甚至是连起码的政权开放也不敢实现。然则叫有能力而又有政治兴趣的许多党外人士,怎样会俯首帖耳下来呢?二是居于国民党中统治阶层的各个人,应当有牺牲个人利益以成就团体利益的觉悟;否则,国民党的每一向团结方面的努力,向进步方面的努力,都会被视为与某些有特权的个人“过不去”,而随处受到阻扰,以至找不出团结的主体。(https://www.daowen.com)

民国二十七年冬,武汉陷落,政治的重心移向重庆。二十八年以后,敌人直指后方的攻势,因太平洋战争的准备与发动而告钝滞;于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大后方,稍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因抗战而暂时克服下去的“人欲”,在许多分子中,又很快地复活过来。在二十八、九年的重要时机,发生了下述的重要事件:汪精卫带着一批人叛国投敌;这是中国历史中知识分子最可耻的行径。物价大波动,使公教人员的生活陷于苦境。征兵在非常不合理的情况下进行,壮丁逃亡及在征送途中因饥饿而倒毙的,大量出现。这根本削弱了政府军队的组成力量。而带兵官吃空额的风气,又一天猛烈一天。征兵情势及士兵待遇的稍稍改善,是从组织远征军才开始。为了抗战而团结在一起的知识分子,其中政治意识较强的,开始组成了民主同盟。他们原意是想在国共之间,形成一种第三势力,以发生制衡的作用;但事实上的演变,他们与共产党的友谊,远超过对国民党的友谊;并发展成为对国民党完全对立的形势。这种发展倾向,对国民党的存亡,有绝大的关系;因为这代表了国民党以外的许多知识分子的倾向。但国民党当时,只以“共党外围”四字,简单地加以处理。接着事实证明,连不须开放政权即可以从事改革,而这种改革,对国民党自身是绝对有利的建议,因极不相干的私人利害,也无实行之可能。这种倾向,使在国民党之外,以西南联大为中心的知识分子,对国民党在情绪上是愤恨,在理智上是绝望,因而一步一步走向另一极端去。顺此倾向,演变至极,而有重庆校场口的武剧;以后再有闻一多、李公朴之死。就我所能了解的,两人之死,不是出于国民党高阶层有领导有计划的行动。当时陈布雷先生知道此事,和我商谈时,心情的忧忿,与我们一般无二。由此可以证明:由抗战所开始的知识分子的团结,因共党整个的计谋,与国民党若干人的愚蠢,未能凝结成为一条中庸的路线,致使这一团结已完全归于幻灭;而国民党面对有异见的知识分子,已完全失掉了涵容与讨论的精神力量。蒋先生以坚强无比的意志,贯彻了八年艰巨的抗战工作,卒获最后胜利。这种历史上的功勋,是谁也不能抹煞的。但此一功勋,终无补于他所领导的政府与党的完全失败,这是后来历史家所难解释的问题。

在抗战期间,绝大多数的国民党员,都和人民一样,过着茹苦含辛的生活;并在民族大义之下,为最后胜利而未稍萌堕退之心。只因若干上层的分子,多是顺着各人的“人欲”而活动,且不敢正视社会,不能面向知识;使历史的遗毒,日积月累地浸透于各人精髓之中,致令广大的国民党员,除了当一名机械性的公务人员,每天上下班而外,再也发挥不出一点真正的活力。民国三十二年,我因一偶然机会,由军令部派赴延安当联络参谋,在延安大概住了五个月,回到重庆后,我和当时负有较重要责任的人谈天,认为国民党若不改建为代表社会大众利益的党,共产党即会夺取整个政权;而对付共产党,决非如一般人所想象的,只是斗争的技术问题。当时听我这种话的人,都以为我是神经过敏,危言耸听,有一位先生还和我大吵一架。所以,我几次提出的改造计划,都不能发生半点影响。后来,我对政府实际的情况明了得渐多,知道这是当然的结果。因为在统治阶层占得太久了的人,决不相信从每一个人内心所发的精神状态,及不能完全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民心,会有推动乃至改变社会的巨大力量;更不能了解只有先服从社会大众的意见,才能领导社会大众。尤其重要的,是以不合理的手段,取得了特权利益的人,每一改革,都与他的特权发生冲突;他们宁愿只保持今天的特权,决不想到明天的死活。所以,自民国三十四年夏季以后,我再绝口不谈国民党的改良改造等问题了!因为这也不能仅怪国民党的自身,而只能怪历史的遗毒过于深重。等到三十四年八月,突然胜利到来,这些遗毒更有充分发挥的机会。于是把“接收”工作,变成“劫收”工作;把敌人所剩下的一点点工业基础,破坏得干干净净。接着三十六、七年的选举,暴露出的廉耻丧尽的可怕情形,可说是迈越了往古。此种情势,引发了包括国民党许多知识分子在内的对当时政府的总背弃。少数了解共产党的知识分子,很想为政府撑支危局;但凡是站到政府方面来的知识分子,立刻变得毫无气力。胡适当时担任北京大学校长,发动一部分在学问上有相当成就的教授,组织讲演会,却找不到听众。我曾经想结合一部分党内平日忠贞自爱之士,作勤王之师。但每隔一天,大家的心理即向相反的方向转变一天,最后只有完全撒手。平日视稍有异见,稍有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如粪土、如草芥,积忿所至,一到有机可乘,即横决于一旦,纯至弃是非利害于不顾。情势演变至此,而仍望能保留住经八年抗战、劫收、选举以后的千疮百孔的统治权,则历史上黄巾之乱,黄巢之乱,张献忠、李自成之乱,将作何解释呢?从历史发展的径路看,共产党所加于知识分子身上的斗争清洗工作,站在某一部分知识分子的本身说,总多少会有几分内疚的。而从当时整个的局势看,先有绝对多数知识分子的背弃,才有整个军事机能的瓦解。冤冤相结,同归于尽。大家一起挖掘自己的坟墓,谁为为之?!孰令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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