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夏先生常说，前人主张为学要“优游浸润”，做学问要用“文火”，不能专用“猛火”。宋朝时，学生跟老师时常在水边林下边散步边谈论学问。夏先生喜欢晚饭前散步，也喜欢在散步时谈论治学。有一天我陪他从道古桥散步到黄龙洞，返回时穿过曙光路后，他和我讲起爱因斯坦的故事，说有一天爱因斯坦推着婴儿车散步，走到交通路口，突然想起相对论中的—个问题，立即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站在路口就写了起来，以至差点儿把自己的孩子都忘了。接着，夏先生轻声吟诵了五代词人牛希济一首《生查子》词中的两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夏先生问我：为什么这两句广为传诵？我随即说：联想巧妙，把分别时爱人穿的绿色罗裙与常见的绿茵芳草联系起来，因而别后见绿草，就想到爱人。这比直写思念，更含蓄幽默，也更深一层。夏先生对我的率而所答并不满意，也没批评。他站到路边仔细说道：“你这样的解说，自然不错，但只是通常的说法。对于搞专业研究的人来说，还应该有更广泛一些的感悟和联想。我们平时都要多思考一两个专业问题，要学会带着问题听课、看书报、与人交谈、观察事物。这样脑子里就像有一块吸铁石，遇到相关知识就能吸住，而不是让知识像水一样从管子里白白流掉，这未尝不可比为‘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几个星期后，夏先生又和我讲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故事。清代学者戴震说过，第一流的老师教不出第一流的学生，而二三流的老师却可教出一流的学生。夏先生对于这句话，总是感到不好理解，思考了好几年，也记了不少笔记。有一次在北京开会，夏先生与一位安徽朋友闲聊，那朋友谈到江永、戴震师生的治学风度，夏先生听了顿觉眼前一亮。江永是一位乡村的穷教师，教书很注重学生的独立思考和师生间的相互辩论。戴震做江永学生时，在学术上有不少自己的见解，江老师从不以“权威”自居，他们的学术思想十分活跃，戴震论音韵的观点不同于老师江永。后来戴震的学生段玉裁注音韵表又不同于老师戴震。师生们在学术观点上各有各的长处，一代代向前发展。这是乾嘉时代皖派学术的好风气。所以，老师不以第一流“权威”自居，不以自己学术的框框限制学生，学生的成就才会超过老师。而慕名拜“权威”或大人先生们做老师的，学生就不敢在老师面前标新立异，不敢向老师提意见，那“权威”们的权威越大，学生的学术就难得创新发展！(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