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饭

任先生从河东宿舍搬回河南宿舍（今杭大新村）以后，有一天夏先生约我一起去看看他。交谈中，他问我回不回老家过年，我说不回去。他马上说“今年到我家过年”。除夕前一天，我应约去他家吃年夜饭。菜都是任先生亲自做的（以红烧为主的苏北菜），全是家乡味，倍增亲切感！那天一起吃年夜饭的就是任先生和我两人。那餐饭吃了大概有三个小时。晚餐开始时，任先生风趣地说，今天没有“枣儿红”（如东特有的一种酒），我们就以茶代酒，以家乡话代酒。我小学毕业后，外出读书，因家境困难，有空就勤工俭学，假期很少回家，对家乡的往事知之甚少，而任先生对如东的历史却了如指掌。他告诉我，南通地区是在几千年内逐渐形成的平原，在这平原上的如东，最初是一个露出江面的江口沙洲，后来慢慢形成为海滨沃土。地势平坦，河渠纵横，林木繁茂，气候温润，盛产粮棉鱼盐，犹似江南水米之乡。他又说，如东地处海隅，海岸线绵长，海涂宽阔。不少历史人物都在如东留下了文化印迹。早在唐代，日本圆仁和尚在其《入唐求法巡礼记》中曾记载他在如东住过十多天。王安石曾有“春红堆蟹籽，海白结盐花”诗句吟咏当年如东渔业的丰盛和盐霜的光洁。文天祥南退途经如东时，在“孤帆渐渐脱长淮，星斗当空月照怀”的境遇下，还以诗赞美当地渔者的辛劳奔忙：“海风人面黑，春草鹤田青。”为了防止恶潮为害，范仲淹在如东做官时，在海边倾废的旧堤上不断叠土加固，老百姓十分感激，称此堤为“范公堤”。我当时非常惊讶，那晚的谈话内容并非事先约定，而任先生把这些不太有名的诗句也记得如此之熟，不得不佩服其博闻强记！

任先生知道我是如东潮桥人，他还特地讲起我们潮桥先烈吴亚鲁事迹。中国共产党成立初期，全国共产党员只有100多人时，吴亚鲁就加入了共产党，是如东的第一名共产党员。他在如东发起组织“平民社”，主编《平民声》，宣传马克思主义，开展农民运动，后又参加北伐战争和南昌起义。在革命斗争中，他几次被捕，都坚贞不屈。著名诗人柳亚子和大律师史良曾为他辩护，救其出狱。在震惊中外的“平江惨案”中，他深明大义，英勇献身。(https://www.daowen.com)

那个晚上，我们吃着家乡菜，说着家乡话，谈着家乡事。遇到我听不懂的地方，任先生还不时在纸上写给我看。那餐难忘的年夜饭，使我又意外地发现，任先生不仅是一位学问家，还是一位对故乡深有感情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