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言无忌语惊人——追念蒋礼鸿先生
蒋礼鸿先生是我大学阶段给我们讲课时间最长的一位老师。他先讲现代汉语，后讲古代汉语。蒋先生讲课很有特色，语言简洁，斩钉截铁。当时有同学说：蒋先生的话，几乎每一句都可以加句号。一般地说，语言类课程比较枯燥，听起来比较吃力。但蒋先生的课上大家不敢开思想小差，因为他的课知识面广，信息量大，吸引力强。蒋先生平时讲话不多，在课堂上很少说重复的话，但他对我的教诲，使我感受最深切的是，几十年都重复那一句话：“拳拳相勉无他语，三十年前好读书。”
1959年暑假前的一天，蒋先生给我们讲好最后一堂古汉语课之后，我拿着笔记本去讲台上请他题写几句话。他立即拿出钢笔写了14个字：“拳拳相勉无他语，三十年前好读书。”在那“拔白旗、插红旗”的时代，“维护无产阶级革命利益是自己的第一生命，执行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是生活的第一需要”。老师对学生的勉励，都是政治色彩浓烈的充满革命气息的豪言壮语。而蒋先生用这两句诗鼓励学生，这在当时是极少见的，这正体现了蒋先生不人云亦云、勇于直言的学者风貌。我看了之后，马上合上笔记本没有拿给任何同学看，以后一直锁在抽屉里。蒋先生给我题字的笔记本我一直珍藏着，每次搬家，我都要亲手随身带着走。只可惜，在“文革”中，却被“革命小将”抄走，但那14个字却一直刻在我的记忆中。
在我读研究生期间，有一年（大概是1962年）蒋先生的老师钟泰（钟钟山）先生从长春来到杭州。林淡秋校长和孔成九主任都知道了。学校本想请他给研究生和青年教师作一次学术报告，但钟先生很谦虚，只同意在蒋先生家给我们7名研究生讲一次课。钟先生讲课内容是先秦诸子与经学。钟先生学识渊博，语言犀利，我们只能认真听讲，却没有能力仔细记录。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在路上遇到蒋先生和盛先生。盛先生问我：钟老先生的课讲得怎么样？你们听得懂吗？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很想听，但不能全听懂。盛先生还想问下去。蒋先生立即打住她的话：“还有什么好问的？”他非常严肃地对我说：“还是那句话：拳拳相勉无他语，三十年前好读书。”这是蒋先生第二次用这两句诗教育我，要我充分利用做研究生的机会，好好读几本书。我当时理解，多听一次课，少听一次课不重要，听懂课，听不懂课，也不重要，认认真真读几本书最重要！
我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工作。20世纪70年代末担任中文系主任。有一天，在中文系会议室开会，我和蒋先生都提早到，两人坐在一起，他热情地问我最近忙些什么，我说工作千头万绪，整天马不停蹄，终日昏昏，碌碌无为。蒋先生没有接过我话头说下去，却把我的会议记录本拿过去，在最后一页认真地写了几个大字，一句话也没说，就正襟危坐地等着开会。我拿过来一看，又是“拳拳相勉无他语，三十年前好读书”。我不觉得浑身一阵发热，脸好像也一阵红胀。那年我已过40岁！30岁前忙于参加“运动”，没有好好读书。40来岁，又疲于应付行政事务。只有蒋先生这样的严师，仍然提醒我，不要因为行政工作而忘了读书！20世纪50年代、60年代、70年代，蒋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育我，提醒我要好好读书，认真读书！看似不合时宜，实是语重心长！可是，我却读书很少，读懂的书更少。回忆起来，真是愧对严师，感难言表！
有幸做了蒋先生家邻居之后，看到蒋先生的机会更多了。每次见到蒋先生，我总要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蒋先生”，他也总是点头微笑。每次见到蒋先生的点头微笑，我又总是很自然地想起他教育我的那两句诗！尽管“双肩挑，压弯腰”，每天下班后，常常累得不想吃饭，不想看电视，但一想到蒋先生的教诲，也总是提起精神，看几页书！
直到今天，蒋先生的这两句诗，仍有现实意义。2015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全民读书”，要建造“书香社会”。根据当年调查，中国人全年人均阅读纸质图书只有4.5本。而日本人全年人均阅读纸质图书40本，法国人全年人均阅读纸质图书20本，俄罗斯人每年人均阅读纸质图书60本，以色列人每年人均阅读纸质图书64本。还有报道说，有年轻人说：“四大名著……死活也读不下去。”作家王蒙先生知道后说，这是读书人的耻辱和悲哀！
蒋先生是一位很有个性的学者。他埋头书本，潜心钻研，尊重科学，务实求是。直言无忌可能就是他的个性特征之一。直言无忌，有时会使人感到不合时宜，有时遭受飞来横祸，蒋先生也是这样。20世纪50年代，蒋先生在讲课时，举马克思夫人燕妮给恩格斯的信中“穷苦的工人子弟们，都在迫望着您为他们带来水果和玩具”为例，说有的词是生造出来的。还曾以雄文大书中的个别语句如“前赴后继”“诸位代表先生”为例，作分析评说。这些在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就成了极大的罪过。在北京第一张马克思主义大字报贴出后不久，蒋先生就被造反派揪出来，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关进牛棚，强迫劳动改造，在校内外进行批斗。
1980年下半年，黄逸宾同志任杭州大学党委书记后不久，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要我陪他去看望中文系的几位老教授。我接到通知后，立即请系办公室周志龙同志马上告知各位老教授，叫他千万不要忘记告诉蒋先生。黄书记走到蒋先生家门口，盛静霞先生开门热情迎接。蒋先生却还在埋头看书。一阵寒暄之后，黄书记问：“蒋先生身体好！蒋先生还想做点什么事，有什么困难，我们党委尽量给予帮助！”蒋先生却没有迎合黄书记的话回答。全场寂静无声，空气似乎顿时浓重。盛先生马上给大家加茶水，室内才又活跃起来。
在中文系的老先生中，蒋先生确实是一位与众不同的人。他直言无忌，也勇于直言表白自己，又敢作非常之举。有一次中文系评职称，他是评委之一。在投票表决时，他把不同意另一评委（也在场）晋升的票首先填好，直接摆在桌上，让大家看看，大家都面面相觑！
平时蒋先生还敢于直言评论与他同辈专家的论著，有时直接把意见写在纸上交给那专家本人或托人转交。
到了晚年，蒋先生与盛先生共同立下遗嘱：死后将遗体捐献国家，作医学研究之用，不举行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这在当时也是不同凡响的非常之举。其高风亮节，足为世人楷模。
蒋先生衣冠下葬的那天，我怀着崇敬而沉重的心情，去南山公墓送别。“衣冠冢”落成后，我毕恭毕敬地三鞠躬。然后，又三次默念先生几十年的谆谆教诲：“拳拳相勉无他语，三十年前好读书！”
1961年夏，我大学毕业后考取研究生。当时第一门系列课程是听导师和著名专家作治学经验报告。蒋礼鸿先生给我们报告的是《读书隅见》。他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研究生修业时间有限，然而一些历来为人称道不朽的书，表示它已经有不可磨灭的影响的，一定要熟悉，然后才可以搞自己的专业。时间是一个问题，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只有抓紧时间，才能打好基础，尤其要抓紧30岁以前的时间，因为这一段时间精力充沛，记忆力又强，又有条件把精力集中起来。30岁以后，工作、家庭等问题都来了，头绪纷繁，思想也容易分散了。吴草庐的诗道‘拳拳相勉无他意，三十年前好用功’是很有意思的。当然这并不是说30岁后不要用功。刘向《说苑》里讲：‘老而好学，如秉烛之明。’文也是个‘明’，但是‘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青年时代究竟是应该十分珍惜的。”蒋先生最后再次用强调的语气告诫我们“三十年前好用功”！
《三十年前好用功》是一勉学励志的组诗，共四首。
三十年前好用功，男儿何者为英雄？
世间有事皆当做，天下无坚不可攻。
万里行程由足下，一毫非莫入心胸。
拳拳相勉无他意，三十年前好用功。(https://www.daowen.com)
三十年前好用功，日间莫只恁从容。
养成骄习皆因富，蹉过流光只为慵。
人不修为何弄兽，蛇能变化即成龙。
拳拳相勉无他意，三十年前好用功。
三十年前好用功，为师不过发其蒙。
十分底蕴从十说，百倍功夫自己充。
旧学要加新学养，今朝不与昨朝同。
拳拳相勉无他意，三十年前好用功。
三十年前好用功，过时学力强求通。
从头莫枉青春日，丱角俄成白头翁。
既冠当除婴孺态，居今贵有古人风。
拳拳相勉无他意，三十年前好用功。
这四首形式独特的首尾吟作者吴草庐，即吴澄，元代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他的这四首诗流传甚广。第四首的最后两句是作者反复强调的中心之意。蒋先生一再教导我们的也是这两句：“拳拳相勉无他意，三十年前好用功。”
蒋先生借用这两句教育我时，把“用功”改为“读书”，这不是蒋先生对吴诗的误记，也不是我对蒋先生教导的臆改，而是蒋先生对我有针对性的教诲！
从吴澄的四首诗作的总体看，“用功”二字的内涵较为广泛，而蒋先生将“用功”改为“读书”，其指向则很具体，对我个人而言，则十分贴切，非常明确！
每当重温蒋先生的教诲，深感其辞切切，其情殷殷，依然如无形响鞭，催我苦读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