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生如子慈母心——追念盛静霞先生
盛静霞先生是我进大学后,第一位给我讲课的老师。她当时讲授的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的《诗经》,是我们57级学生入学后的第一堂专业基础课。全年级160多名同学都集中在101阶梯大教室听课。盛先生讲课语言明晰清朗,语速不快不慢,她那略带扬州音色的普通话,我听了特别亲切悦耳。她在课堂上很注重师生互动,课堂秩序活跃。她生动的解说,常常赢得学生会意的微笑和赞赏的掌声。盛先生关心学生,爱护学生,经常深入学生宿舍与学生谈心。她很关心从农村、山区、海岛来的学生,看到他们冬天赤脚穿布鞋,床上没有垫被,平时衣食都较困难,她总不声不响地给予帮助。有时怕对方不肯接收,盛先生就叫其他同学带过去,叫带者不要说是她送的。有时学生生病不能去听课,她知道后,常常烧好稀饭带到寝室去看学生。学生都很愿意和她交流思想,谈学习,谈生活,谈家庭,谈恋爱婚姻,聆听她的指教,很多学生毕业后,还与她通信联系,或特地登门拜望。盛先生不仅是一位关爱学生的好老师,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诗人。但她平时不显耀自己的才华,总是朴实平和,可亲可敬。她出于吴梅、汪辟疆、汪东、唐圭璋诸大家名下。在前中央大学读书时,即以“女才子”闻名遐迩。当时曾流传着一句话:“中央大学出了两位女才子:前有沈祖棻,后有盛静霞。”盛先生所作诗词,颇能尽此兴风雅之能事,许多篇章诚可与当代著名诗人沈祖棻先生诸作先后辉映。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盛先生的不少鸿篇巨制,直陈时事,反映现实,倾诉爱憎。在抗日战争期间,盛先生写了多首揭露日寇侵略暴行、鼓舞抗战卫国的“新乐府”。新中国成立后,盛先生热情歌颂新时代的新人新事,也严厉批判一些不正之风。
在几十年的交往中,盛先生对我有三次不同的称呼。我做学生时,盛先生称我“陆坚同志”;我留学校工作之后,盛先生称我“陆坚老弟”;我做了盛先生家邻居以后,盛先生直称我“陆坚”。这三种不同称呼,使我有时难解却难忘,仔细想想,一定程度地反映了在特定历史时期师生感情的时代印记。
记得盛先生给我们讲好第一次课之后,就主动到我们学生宿舍征询意见。因为那时我们刚刚进大学,胆子小,心里慌,不好意思讲话。但老师这么热情,又不应该冷场。于是就有一位同学提议:“叫班长先说!”盛先生问:“班长是哪位?”还是那位同学指着我:“是他,陆坚。”盛先生马上就对我说:“好,陆坚同志,请你对我讲的课提提意见!”此后几年,盛先生就一直称我“陆坚同志”。我听了很不好意思,但我心中也知道这个称呼有一定的“时代含意”。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战火燃烧的岁月”,今天老师在台上讲课,明天就可能在台下听学生批判!以同志相称,在当时是最时尚、最平等,也是最亲切的称呼。自从称我“同志”以后,盛先生经常叫我课前提建议,课后提批评。有时刮风下雨,也到学生宿舍来听建议,听批评,有时还把备课笔记拿出来叫我们修改。那种虚心和认真的态度,使学生久久不忘!大家都很希望多听听盛先生讲的课。
可是,十年浩劫中,盛先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再也没能回到她所喜爱的课堂。盛先生曾因十二指肠溃疡开过刀,此后饮食特别小心。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胃痛。在那横扫一切的暴风雨中,造反派把盛先生揪进专案组,进行隔离审查。盛先生因天天吃冷菜硬饭,引起了肠梗阻,痛得倒在地上打滚。直到病情非常危急时,造反派才勉强同意好心人把盛先生送去医院紧急开刀。
从此,身心备受摧残的盛先生,体质更为虚弱,不得不提早离开了教学第一线。但是,她对学校、对中文系的事,仍然十分关心。特别是“四人帮”粉碎后,她常常拖着缓慢的脚步,走到马灯桥,隔着天目山路望望校内的新景象,听听校内的新声息。或者向熟人问问学校的新变化。
20世纪70年代,学校命我担任中文系主任后不久,有一天在路上遇到盛先生,我马上从自行车上下来。盛先生突然喊了我一声“陆坚老弟”。我感到很难为情。她马上解释:“这不是恭维你,是祝贺你在前进的道路上长进了一步!”接着又说:“我赞成你做系主任,你做了系主任以后,要尽量多为系里的老师做好事,为学生做好事!我要退而不休,我支持你,我会经常向你提建设性意见和合理化建议。”当时我顿觉一股暖流涌动全身。盛先生非常关心我,生怕我把工作搞错,经常提醒我。她有时还叫人带口信或带便信给我,告诉我哪位老师生病了,哪位老师有急事,要我去看看;有时还告诉我,兄弟院校有什么好经验。她完全把我看作自家人,帮我扶我,真像一位好顾问、好教练!有一天,在学校东门的西溪河边,又遇到盛先生站在那里,我马上下车。她比较严肃地对我说:“陆坚老弟,今天我要批评你了,听说有人去系主任办公室找你,几次都没有找到。这不应该啊!”我因一直教书,不太习惯坐办公室。自盛先生这一批评之后,我没有特殊情况,都能坐办公室;如不在办公室,也告诉系办公室我的去向。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下午,盛先生在系里一位青年老师陪同下,到了借住在省总工会干校的杭大中文系。她先在我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开玩笑地和我说:“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在办公室。”后来她又去系办公室坐坐,听听往日的同事们讲讲话,然后再到校园内转转看看。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家,请她坐在我自行车上,她不肯。走到上宁桥时,我看她很累了,不得不在附近的小商店歇了歇,又和我说:“下次到中文系时,半路上不歇就好了!”我说:“盛先生身体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她点点头,笑了笑。那天的情景,我至今仍常常浮现于目前,翻动于脑海!
1982年夏,我的家从借住的省总工会干校宿舍,搬到西溪路与杭大路相交的杭大新村27幢,与盛先生家做了门对门的邻居,天天相见。盛先生对我们一家十分关照。我夫人也是她的学生。盛先生常到我家坐坐聊聊。这时,她对我们夫妇都是直呼其名,犹如慈祥的长辈,我们都感到特别亲切!这段时间,她写的文章,往往要我先看看,提提意见。她和蒋礼鸿先生诗词《怀任斋诗词·频伽室语业合集》出版前,盛先生亲作注释,也许是邻居的关系,有时要我和她一字一句地讨论。有时一天之中,要我去她家三四次,或者她到我家来三四次,有时我下班迟了,一进家门,孩子就说:“快去盛奶奶家,她找你好几次了!”由于盛先生的关爱和提携,这段时间,我增长了很多知识,也开拓了眼界,特别是对盛先生和蒋先生的道德文章,又进一步加深了了解。在那特殊年代,盛先生主动放弃了心爱的教学,放弃了评定职称的机会,但在我们老学生心目中,盛先生就是专家,就是教授,就是才华横溢的诗人!(https://www.daowen.com)
大概是2004年,有一天盛先生来我家,径直对我说:“陆坚,到书房去,有要事和你说!”我请她坐定。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已封好的、在骑缝处盖了她印章的黄色信封,很沉重地对我说:“陆坚,过几天我准备住进杭州福利中心去,这信封里是我的遗嘱,托你先保存一下!”这出乎意外的嘱咐,使我既感激又觉心情沉重:感激老师对学生的信任,沉重的是盛先生可能自感身体不好。
盛先生住进杭州市福利中心后,我们仍如往日一样,经常联系,有时我去看她,有时她托人带信叫我去。每次见面她都很高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往往是她先要我谈谈学校和中文系的新闻,谈谈老同事们的情况,还讨论讨论当前的一些学术问题,然后再拿出她新近创作的诗词给我看,或者带我去看看黑板报或墙报上发表的她的作品。
她住进福利中心的第二年秋天,她的学生(我的同届同学)陈尚铭、陆惠解夫妇专程从宁波来看她。陈、陆二位要我作陪。我们三人到达福利中心时,已过中午12点。盛先生已吃好午饭,她一定要请我们三人到食堂吃饭,她买了很多菜,坐在旁边看我们三人吃,还不时给我们夹菜,仿佛家长看自己子女吃饭一样高兴!饭后,我们请盛先生先休息一下,我们去园内亭子里坐坐。可是盛先生不肯,她情绪很好,要和我们一起去亭子里坐坐,聊聊天。她一下子提及50年前我们57级同学中20多位同学的名字,问及他们的近况,还叫陆惠解把部分同学的通信地址及电话给她记下,盛先生还想和他们联系联系。
为了不过多影响盛先生的休息,下午三时左右,我们告辞了。盛先生一定要送我们到大门口。我们几次挥手请她进屋,她还是一直站在大门口目送我们。后来,我们又走回去,送她进房间休息。站在房门口,她和陆惠解拥抱久久,然后陆惠解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说:“盛老师,请您多保重!过些时我们再来看您!”
走出杭州市福利中心,我们三人久久未能说一句话,只见陆惠解泪流满面。大家心中都在反问自己:“我们也是四五十年教龄的老师,我们也有很多学生,今天也有这样的师生情谊吗?”我送陈、陆两位同学到火车站时,陆惠解的眼睛仍是红红的。临别,她又一次对我说:“盛先生不仅给了我们学问,还为我们树立了做老师的榜样!”
我们再次去看望盛先生时,她已从杭州市福利中心转往杭州市中医院。得知盛先生重病住院,很多老学生纷纷赶去探望。有时学生们要依次排长队走进病房。那情景感动了医生和护士,感动院方,也感动每位至今仍深深怀念盛先生的学生!这成了流传久远的、师生情谊的佳话!
作者:杭州大学中文系1957级学生,中文系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