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古桥，沿山河，思绪绵绵忆师长
顾志兴
有次去看望陈桥驿先生，行将拜辞之际听到门铃响了，我知道有客来，就站起来向陈先生告别，并准备为来客启门。陈先生说：“老顾，等一会儿，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介绍毕，又指着我对访客说：“这位是我们杭大中文系全盛时期读书的高才生，浙江省社科院顾志兴研究员。”对陈先生，我一直十分尊敬，他的话我从来都是认可的，我这次则不得不说了句：“陈先生，我是杭大中文系全盛时期一个用心读书的学生，但不是高才生。”先生和访客都笑了。我说的是大实话。
后来遇到过不少比我年轻的朋友，攀谈之下得知不少是校友，说起杭大中文系都感到分外亲切。他们往往也会说，你读书时中文系是全盛时期，名师如云，你们真幸运。我往往会回答，你说对了一半，名师如云不假，但真正给我上过课的不多，只是受到了熏陶。明白我读书的年份，肯定会认可，我说的不是假话。
我是1957年考入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的。1950年小学毕业，考入了当时十分有名的浙江省立杭州初级中学（以下简称“杭初”），邻里为之刮目，说是真看不出这小孩子，读书那样好。读了一年，父亲疾病缠身，家里没有收入，要我小小年纪自己养活自己，只能辍学。隔壁陆先生劝父亲：“你们志兴考进杭初，一只脚已跨进杭高（指杭州高级中学），将来考大学不成问题的，你再想想。”父亲只有苦笑，第二年就去世了，时年45岁。
1953年我16岁，在派出所的大力举荐下我进入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工作。要我填的第一张表是“入伍登记表”，我以为当解放军了，很高兴地问那位要我填表的老同志：“我参军了？”答曰：“不是。今天起你加入革命队伍了！”后来，我戏称自己是童工出身，因为刚参加工作时我还没有成年哪！
到了机关，有了微薄的工资，自费订了《文艺报》《人民文学》，一有空就到机关图书馆翻阅《光明日报》《文汇报》，还有《文史哲》《新建设》等学术刊物，半懂不懂，囫囵吞枣。那时解放路还有几十家旧书店，每逢周日，先沿南街逛到城站，一家家地访书，午间到达城站，以烧饼、馒头果腹。然后穿过马路，再一家家书店逛回来，经年如此。买过不少书，有民国版的鲁迅的杂文集，还买过一部线装本的王希廉评本的《石头记》。后来与书店老板熟了，老板不嫌我年纪小，有时还和我讨论版本。一次，书店老板向我推荐了一部书——康熙年间张竹坡评本的《金瓶梅》。老板说：“我看你喜欢古典文学，这部书的版本不错，你买去，将来可能用得着。”老板的话，我谨记于心，后来知道，这个版本确实不错，20世纪90年代齐鲁出版社重印的就是这个本子。啰啰唆唆地说了这段经历，只是想说明一点：我一个初一失学少年后来居然立志考大学，与我从小爱读书有关。(https://www.daowen.com)
1956年，国家提出“向科学进军”的口号，同时在报上见到凡同等学力者都可以报考大学，机关干部报考录取者还可享受调干金。我脑子发热了，心绪激荡。我找到了顶头上司秘书科长李和生。这时我已经当打字员了，归他管。我说，李秘书，我想考大学。他是位南下的老干部，一直对我很好，初中文化程度，是南下老干部中的知识分子。他说：“小顾别开玩笑，你只读了一年初中，怎么能考大学？”我说真的，我想试试。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想考大学是好的，但你（文化）程度太低，读了一年初中，和小学生差不多，你要连跳五年，我看不行，考不取的。”我说我想试试。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给你一个建议，明年考怎么样？准备得充分些。明年上半年开始，我批准你只上半天班，给你准备的时间。”我当然理解他的关怀，答应了。
可到了第二年看到报上的招生有关规定傻眼了。招生名额减少，意味着竞争更激烈了，录取难度增加了，调干金也取消了，生活上会有困难。我心里想想，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决定拼了。想不到的是我居然被录取了。说这番话，旨在说明我进大学之难。所以自以为是一个当年用心读书的学生，我读大学不容易啊！陈桥驿先生说我是高才生，我不得不纠正：我只是个用心读书的学生。
我进浙江师范学院时名师如云，我那时内心憧憬，将来在名师的哺育下，自己的学业能够有所进步，学有专长，名师出高徒嘛，对自己抱有很大的希望。然而，人所共知，那几年是我们国家运动特多的年代。1957年的反右运动，1958年“三面红旗”哗啦啦地飘，1959年的反右倾运动，1960年国家进入三年困难时期……这些我们都经历过。在高等学校，除了全国大运动之外，还套有各种小运动，比如教育革命、红专大辩论、插红旗拔白旗，我们哪个运动没有经历过？敲打脸盆，天蒙蒙亮到黄龙洞威吓麻雀更不在话下。记得1960年我读大三时，9月15日开学，上了不足两周的课，又奉命全年级去绍兴湖塘贯彻十二条紧急指示，回来时已经到了寒假。为了运动需要，随时停课成了常态。那时想用心读书也难，还怕被批判为走“白专道路”。这种情况下，教学计划被打乱，所以，我对比我年轻的校友说，我读书时杭大中文系名师如云，是全盛时期，但由于运动太多，不少老师没有给我们上过课，实为终生遗憾。
我知道，道古桥边那几幢青砖小楼是我尊敬的老师的宿舍，这几幢小楼和我们的学生寝室遥遥相对，夜晚灯光点点，是老师们在做学问、备课，为我们操劳，这是永生难忘的忆念。杭大四年是难忘的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