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礼鸿先生
礼鸿先生是我的古汉语老师,我对他是久慕大名。蒋先生在我的印象中不苟言笑,好像十分严肃似的,但课堂举例,有时十分风趣,可他自己还是一本正经,我们听了却是忍俊不禁,有时不免笑出声来,我想这也是一种本领,是教学艺术。我想起一位前辈对我讲她在学校听鲁迅讲课的一件轶事,鲁迅先生讲过军阀张宗昌与士兵“同甘共苦”的故事。张宗昌一日对士兵说:“你们吃窝窝头,我也吃窝窝头。”但张宗昌吃的是由副官端来的,里面包着鸡丝的窝窝头。那位前辈说,我们听课的学生都笑了,但鲁迅一脸严肃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蒋先生讲课也有点儿“鲁迅风”?
我以为自己的古文功底还可以,上大学时一般的古诗文都能解其义,但问个为什么却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点儿“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的道理在内。礼鸿先生给我讲古汉语,正好补足了我的不足,使我知其所以然。
我知道礼鸿先生的学问很好,但不知好在那里,后来我懂了。可能是他给我们讲古汉语的最后一堂课,他讲好课,把自己带来的一叠书稿和他编的讲义放在讲台上说:“我的古汉语课要结束了,还有十多分钟的时间,你们自行上来翻翻,可能对你们以后做学问有点儿启发。”(https://www.daowen.com)
我拿起一本薄薄的书翻阅,书名大概是《敦煌曲子词语释例》,什么出版社忘记了。这本书大约只有五六万字。翻阅以后,我觉得这本书沉甸甸的,每一个词条释义都准确,文字极简但引证丰富。而这些引证不知要翻多少书,要从多少书中找来。我也看过和蒋先生同辈学者的书,都有这个特点,比那些高头讲章的不知学问要深多少!看了他的这本书,我最深刻的认识是蒋先生的学问真好!我是个不学的人,但自信有个优点,真学问,伪学问,基本上翻一本书,读一篇文章一眼可以看出。
我在浙江省社科院的同事、已故的文学所老所长陈铭兄告诉我:“文革”甫起,因为一句玩笑话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他曾与一批杭大的“牛鬼蛇神”被押往市中心解百商店旁边示众批判,其中就有我一向尊敬的蒋礼鸿先生等一批老师在,他们受尽屈辱。蒋遂兄的文章说起晚年的先生有时会很烦躁,我猜定是他觉得时光不再,他有许多著述不能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