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熊和先生
我的中国古代课的学习,盛静霞老师授的第一课讲的是《诗经》。我称她为我的中国古代文学的启蒙老师。从这个角度说,吴熊和先生是终结课,讲的是清代文学,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和黄遵宪的诗界革命。我现在还记得,吴先生在讲课时说的一句话:“梁启超文章中提到有两个浙江诸暨人,知之不多,你们以后可以注意一下。”不过他没说名字。1986年,我被调到浙江省社科院,到诸暨参加诸暨县志评稿时还和主编打过招呼,让他们挖掘一下,是否有新的资料,这两个人物当年我的老师很关注。
熊和老师是我在杭大中文系的诸师中接触较多、相当熟悉的一位老师,见面时我都很恭敬地叫他一声“吴老师”。一次他说:“老顾,别叫老师,我们是同辈。你的同学陆坚等和我是同事,我们都是互称‘老陆’‘老吴’的。”我说:“不对,你给我上过清代文学的课,就是老师,这辈分不能乱。”我还说我们浙江省社科院文学所所长陈铭,我叫他“小老弟”,他叫我“老大哥”,但他叫你“大师兄”可不能改。我又举出了个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我说:“林淡秋校长的儿子崇光在杭一中读书时,我是任课老师,他叫我‘顾老师’。如果见到林校长,我总不能改口叫‘老林’吧!临毕业前林校长还给我们全年级上过‘《红楼梦》与《战争与和平》的比较研究’的专题课哩!”从此,这个话题再也不提了,见面我仍叫他“吴老师”。
我一生有两次头脑发热和改变命运的冲动,第三次大概不会有了。1956年国家提出向科学进军,我义无反顾报考大学,居然考中,开始了新的生活。第二次是1978年的全国科学大会以后,心绪激荡,我自我感觉可以做一些比中学老师对国家更有贡献的工作。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大环境比较好,不怕被批为不安心工作,有资产名利思想的人了。这个想法,我对陆坚学长和一些从前的老领导谈过。
有次浙江古籍社的蒋金德同志来家看我,聊起来一件旧事。他说:“我们俩有机会做同事,好事多磨没成功。浙江古籍社的老总方福成在离休前,想找个接班人,跑到杭大去找吴熊和和陆坚教授,他们二位推荐了你,老方也认识你,就派我到市教育局去商调。听说局长在金华参加全省教育工作会议,我赶到金华会场找到局长,但被一口拒绝。当时你们的金亮院长也在场。”我相信这件事绝对是真的。有次金亮院长有意无意地对我说过:“顾志兴呀顾志兴,我看你还是安心在杭州教育系统吧,他们是不会放你走的。”金亮是个老地下党,我在杭一中教书时他是校长,在“文革”中吃足了苦头,复出时到教育学院当了院长。熊和师和陆坚兄向方老总推荐我,他们从未在我面前说过,这是君子之风。虽未调成,但我牢记心中,一生感恩。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出了两本书,一本是《浙江藏书家藏书楼》,另一本是《浙江出版史研究——中唐五代两宋时期》,都通过朱宏达兄转呈吴熊和师,朱宏达兄反馈了吴老师的意见。我在《浙江出版史研究——元明清时期》的后记中有这样几句话涉及熊和师:“吴熊和先生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收到我的赠书后,他认为《浙江出版史研究——中唐两宋五代时期》一书较我前著之《浙江藏书家藏书楼》在治学上是前进了一步。”对此我的内心十分高兴,我在大学毕业后,在继续学习的道路上,得到了母校师长首肯和鼓励,我以为这不只是鼓励,也是鞭策。
我和吴熊和先生在20世纪80—90年代接触较多。那时全国有个苏轼研究学会,杭州有个分会,研究会长等人选时,大家一致认为从全国学界的声望看非吴先生莫属,这样压得住台面,并请陆坚兄任副会长。为筹备杭州开会,让我担任秘书长,这是个跑腿儿的角色。吴熊和先生不轻易出门,多次商议都在他的体育场路的寓所进行。(https://www.daowen.com)
他曾告诉我们这样一件事。英国BBC要拍部中国的电视片,选了影响中国的四个人物。两个皇帝,一个是秦始皇,一个是康熙大帝;一个领袖人物是毛泽东;另外一个官吏,不是历史上的名相贤臣,而是宋朝的中级官员苏东坡。熊和老师说:“他们来杭州,要我对他们讲讲苏东坡。有些外国人眼光很独到,对苏东坡要进一步研究。”
有次我对他说:“你是否接受过台湾一位姓何的女士采访?她的父亲原是国民政府的一位外交官,她在文章中写到你,说你高高的个子,冬天穿一袭中式的对襟棉袄,出门骑一辆26寸的自行车,在校园里骑来骑去。她到你家的卫生间看过,下面是一道沟,上面有个冷水淋浴龙头。”何女士说她很难想象人怎么站在沟上洗澡的。吴熊和先生说:“是的,是的。她写的老杭大宿舍真是这样的,这本杂志你下次来带来给我看看。”1990年,全国苏轼研究会在杭州召开,这次他穿的不是便装,而是西装革履,还系着一条漂亮的领带,足见先生对苏轼研究会的重视。
20世纪90年代,《浙江省文学志》全稿完成后,有关古代文学部分须请一位先生审定。盛主编和我商量,想请吴熊和先生审定,问我能否代请吴先生做这件事。吴先生先是推辞,我敲了几记边鼓,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完稿以后,盛主编说想请吴先生吃个便饭,以表谢意。托我转达。熊和老师说:“我从不在外吃饭,免了,免了。他们的盛意也不能不领情。老顾,你和盛主编说,一起到吴山城隍阁喝杯茶如何?让他们破费茶钱好了,大家高兴。”
我至今记得很清楚,那次老盛去体育场路吴先生的家里接了他,然后驱车到劳动路我家,那儿距城隍阁不过咫尺之地了。那天下午,吴先生很高兴,我们凭栏而坐,把盏(不是酒盏,是茶盏)临风,遥望钱江,俯视西湖,十分尽兴。我记得吴先生谈得最多的还是苏东坡。
吴先生的逝世,我是十分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