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留痕——悼念父亲朱锡侯
朱新地
这一个时刻真的到来了。尽管此前医生曾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过父亲的病况,尽管对此我也算得上有心理准备,但事实还是猝然得让人难以接受:从病房搬到重症监护室,仅仅需要两分钟,在搬动过程中,父亲胃里的液体呕吐后吸入气管,造成窒息。当时,我右手刚刚把他的臀部放下,左手还托着他的背,父亲对我说:“帮我把后面的衣服拉拉平。”我说:“等把你放下就给你拉。”万万没想到,还没等我把他在床上放平,父亲就这样躺在我的怀里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让他历经磨难却又深深挚爱和眷念的世界。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父亲竟会这样离去,他已经是九死一生了呀!
1945年8月,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留法8年的父亲,毅然中断了已进行多时的研究课题,怀着“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梦想匆匆赶回祖国。当时,刚经历抗日战火的中国和遭受德国法西斯铁蹄蹂躏的法国一样,都是百孔千疮,物质匮乏,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差。中国的留学生们,只能乘军用飞机回国。飞机从巴黎起飞,途中停降马塞、罗马、雅典、开罗、德黑兰、卡拉奇、加尔各答等城市,历时12天才到达昆明。
父亲乘坐的是一架陈旧的运输机,主要是供跳伞用的,设施十分简陋,最多也只能承载二三十人,小小的机舱里有两排长条木凳,坐在两边的人几乎膝盖碰着膝盖,飞机里没有任何空调装置。时值8月中旬的高温天气,父亲热得昏昏欲睡,为了能够稍凉快一点儿,他把西装脱了披在身上,安全带也没有系。当飞机在爱琴海上空时,由于强气流的缘故,机身猛地一震,父亲背靠的机窗(这机窗是为跳伞用的)突然打开了,正在打盹的父亲一下子向后倾了出去,幸亏坐在他对面的那位乘客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双脚,否则父亲早已葬身鱼腹。
性命虽保住了,但那件披在身上的西装却掉进了大海,而父亲的护照、证件及所有的钱全在那件衣服的口袋里,父亲成了赤贫。
没有了护照、证件,也没有钱,此后旅途的艰难和麻烦可想而知,后来在同学的帮助下,费了种种周折,总算在中国驻开罗总领事馆补办了一个护照,又历经千难万险才回到祖国。
1946年,在“反饥饿反内战”的民主运动中,父亲与闻一多、李公朴等著名教授一起参加一次群众集会后同车回家,车行至云南大学前的青云街处,李公朴先生下车回家,刚刚走了几步便遭到国民党特务的暗杀,父亲则因晚一步下车而幸免于难。
父亲积劳成疾,仍然拼力工作。父亲曾几次消化道大出血,甚至血色素降至4克,直接从讲台上被抬到医院抢救。
在1955年的某次运动中,父亲因一桩莫须有的罪名被批斗审查,由于受不了逼供,两次跳楼自杀,造成两条肋骨骨折、腰椎严重压缩性骨折、左手骨折、右肾完全摔碎等重大创伤,虽经抢救挽回了生命,但从此落下残疾。
其实父亲是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啊,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年轻时出版过诗集,小提琴也拉得很棒,除了本专业心理学和生理学,对哲学、美学、文学、艺术(音乐、绘画)都有很深的造诣和很高的修养。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与磨难,直到晚年才过上一份安宁的生活,尽管仍十分清贫,父亲却很是知足。
家里把阳台封闭起来,父亲高兴地把拥有了这个小小的空间称为“小廊开张”,他喜欢拿张小凳坐在“小廊”里,在一片阳光中,静静地听自己所钟爱的贝多芬、莫扎特、肖邦……并把这视为最大的乐趣和享受。平时得到一本好书、一盘喜欢的音乐磁带、一件新衣服、一顿可口的菜肴,甚至最普通的干菜肉、黄焖鸡,他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父亲始终保持着一颗童心,保持着一种不变的真诚、坦率与天真。
最令我感慨与佩服的,是父亲那种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他出身贫寒,从青少年时代起就勤工俭学,后以出色的成绩被学校选送留法。在二战的艰苦岁月里,他在法国先后完成了神经生理学和生理心理学的研究,获得了两个博士学位,又毅然回来报效祖国。
父亲回国后一直在西南边疆从教,1980年调到杭州大学时,已经66岁,并患有高血压、冠心病、胃溃疡、青光眼等多种疾病。这时,他当年的所学已荒疏多年,且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学校要他开设的那门课在中国几乎已成绝唱,无教材、无助手、也无参考资料。于是,他和母亲住在一间学生宿舍里,一日三餐吃食堂,暑假也不休息,从参阅翻译国外的有关资料,编写教材开始,全身心地投入了再学习和教学工作……
父亲在杭大共教了8个年级,并带出一批青年教师,使杭大心理系度过了青黄不接的时期。他的高尚品格和精湛教学艺术,受到了师生们的交口称赞。直到他退休多年后,我在一次会议上遇到当年的心理系主任汪文鋆教授,她还十分动情地对我说:“朱先生是个真正的学者啊!”父亲晚年在回忆里这样说道:“这是我精力发挥得最充分,教学效果也最好的一段时期,(感谢改革开放,使父亲的身心得到解放!)师生之间达到了水乳交融,教学相长的教学效果。我觉得这是得益于我的整个知识结构和修养,我是把自己的身心和人格都投入讲课中去的……”
退休以后,父亲应湖南人民出版社之约,翻译《都德散文选》一书,对他来说,这本是一件轻车熟路的事情,但严重的目疾使他工作得非常吃力。75岁的老父亲,在炎炎夏日中,汗流浃背地拿着放大镜逐字句推敲,不仅如此,还挂了一块小黑板在墙上,把一些冷僻的生词抄在上面,每日背诵。那种勤奋与一丝不苟的认真,令人感叹不已。甚至在80多岁时,父亲还特地去买了一套新版的大百科全书,说是要更新知识,使自己跟上时代的发展。
在最后的日子里,我守候在父亲的病榻前。其实,这已经是父亲最后的日子。可是,他却对我说:“人真不能养尊处优,你看,我才睡了两天,还挂了那么多液体,反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的心在流泪:爸爸,你什么时候养尊处优过?一天也没有啊!)父亲又对我说:“你给系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来看我时千万别买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别让他们破费了。”(他永远是为别人考虑胜过自己)父亲还对我说:“你回家去找两本书来给我读读,不能一点儿精神生活也没有呀!”(那时他已是粒米不进了)
那段日子,父亲几乎夜不能寐,时常处于不能自控的状态,还说胡话。他总在梦里叫喊道:“你们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真的没有……”“你们不要老这样围着我,让我喘口气啊……”我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一定是过去那些运动给他造成了太多太深的伤害,这巨大的伤痕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只有在人不能自控的状态下,才会表现出来。我没有办法消除父亲的痛苦,只得坐在他的床边,用我的双手分别握住他的两只手(以防他拔掉自己胳臂上的输液器),眼睛盯着输液瓶和心脏血压监护仪,提心吊胆地守护到天亮……(https://www.daowen.com)
然而,父亲清醒时,总是非常诚恳地向同室病人表示歉意。直到临终的那天早上,他还对主治医生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我还在期待着,父亲能出院回家过年,我对他说:“你回去散散步,锻炼锻炼,就会有力气了。”我对他说:“花生米现在还不能吃,(父亲说想吃花生米)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都行。”我对他说:“你要多喝点水,痰才易于排出,才好早点回家。”父亲像孩子般的一一点头答应。我知道他心里还盼望着另一个日子——再过几天就是他和母亲结婚63周年的纪念日了。可是,由于医生没有抢救过来,父亲竟这样仓促地离去了,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那一刻,重症监护室里只有一个护士,护士急忙叫来医生,但已经无力回天。我心里明白,那些抢救只是做给家属看的罢了。事后,倒是有一个护士走到我身边,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因现场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再和他们论理,只急忙打电话一一通知家人,并让一个杭大的学生去把母亲接来。当段怀清和我的丈夫、女儿赶到后,我立刻赶去买寿衣,刚刚下楼走出电梯,便迎面碰上了母亲,母亲一听到真实情况,当即瘫坐在了地上。我真怕这边的事情还没料理完,82岁的老母再出什么事,慌忙把母亲送到楼上安顿好,再去买寿衣(那医生对我说,要赶快给父亲换衣服,否则尸体僵硬了,衣服就难穿了)。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意外,我们没有任何准备。我甚至不知道卖丧葬用品的商店在哪里,只得骑着自行车满大街去找。当时我真像疯了一样,一边流着泪拼命蹬车,一边四下里东张西望,终于看到一家寿衣店,买到了所需的东西。未料,当我拿着那绸缎寿衣匆匆赶回医院,母亲一看却说:“我不要这么难看的衣服,我要你爸爸穿他平时的衣服上路。”我只能再回家去给父亲找衣服。由于平日和父母不住在一处,我根本不知道父亲的东西放在哪里,只得在橱柜里一阵乱翻——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竟然找不出几件像样的衣服。
父亲最终是穿着一身极普通、极家常的衣服上路的。也许,母亲的要求确有其道理:淡泊一生的父亲,自有他内在的高贵华美,他不需要那些虚荣的东西。
追悼会定在2020年2月2日,妹妹也从印度赶了回来。2月1日是父母亲结婚63周年的日子。这天,女儿买来63朵玫瑰,母亲穿上了大红的滑雪衣,63年前,她提着一只破旧的小皮箱偷偷从家里跑到北京,嫁给了一无所有的父亲,既没有玫瑰花也没有新嫁衣。婚后父亲即去法国留学,一别就是8年,他们一起经历了战乱,流离失所,莫名风浪,以及种种意想不到的艰辛,这是有着多少风雨、多少坎坷、多少磨难的63年啊!
我觉得父亲的一生实在是委屈,他本是个谦和、善良、埋头学问的人,对祖国对人民无比赤诚,却莫名地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忍辱负重几十年。幸花甲之年枯木逢春,才有了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他的学生,很多事业有成,或海外扬名,或高官厚禄,他却仍是两袖清风,一无所有,过着非常清贫节俭的生活……
父亲去世后,我整理他以录音方式留下的回忆录,里面有这样一段话:“最近我常常为一个问题而感到困惑:就是我们培养过的人中,相当大一部分,都到国外去了,为什么我们国内培养出的一些人才,总是要到国外去开花结果呢?一想到这些,心里总有些怅然,也许是自己思想狭隘吧。过去常有人把教师比作‘人梯’,我不喜欢这样的比喻,我宁愿说我们是脚踏石、铺路石,让学生踩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得更远,走得更高。不管在世界的什么地方,都能做出成绩,攀上高峰。虽然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想到在人生的短暂过程中,还做了些有益于社会、有益于别人的事情,也足以自慰了……”一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一块让别人踩着登高走远的铺路石,这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的离去,使我看到了生命的价值。
由于父亲走的突然,又逢春节前夕、学校寒假,我们估计不会有多少人来参加追悼会。然而,他的学生从无锡、从南京、从舟山、从金华……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有的是彻夜未眠驱车赶来的),还有许多朋友同事,甚至连以前给他看过病的医生、学校的工友也来了,会场都挤不下,很多人泣不成声……父亲是个普通人,生的平凡,死的平凡,无官无位、无钱无势,而且已退休多年,能受到如此尊敬和爱戴,可见他的精神感人之深。有的学生说:“朱先生人品好,学问好。”有的学生说:“这是先生的人格魅力。”那位老校工则对我说:“你爸爸对人太好了,我女儿都想跟我来……”
按照我们的要求,追悼会上没有播放哀乐,而是放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这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支乐曲,“战胜人的平庸,战胜自己的痛苦,战胜自己的命运!”贝多芬扼住了命运的咽喉。父亲不是贝多芬,父亲只是个弱者,虽然他一生也都在和命运搏斗,却始终无法战胜命运……此时,贝多芬的乐曲依旧激越高亢,父亲静静地躺在音乐声中,再也听不见了,他太累了,他真的太累了……
我是一向不相信灵魂之说的,但此刻我却希望人真有灵魂,但愿父亲在天之灵,能听到学校领导在他身后给予的高度评价,能看到有这么多人来为他送行,能知道在公众心目中,他用生命写就的“人”字,是一个大写的“人”字!
追悼会后,心理系的来老师开车送父亲的骨灰回家。头天刚下过一场雪,地上的雪还未化尽,来老师把车开得很慢,仿佛怕颠到了父亲。车子到浙大校园绕了一圈,校园里一片静寂,因为再过两天就是春节了。今年的春节碰巧又是立春,父亲终没等到新世纪的春天,他的生命在最后的冬日里回归了大地。但我知道,从东海之滨到西南边陲,从中华热土到异国他乡,都有父亲用心血浇灌培育的桃李,他们一定会在来年春天枝繁叶茂,把父亲深爱的这个世界装点得更加美丽……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谨将此文献给我的父亲朱锡侯,以及千千万万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教师。
作者:杭州大学心理系朱锡侯教授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