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蒋祖怡先生
蒋遂
我家从浙江师范学院所在的之江山上，搬到体育场路262号中文系教师宿舍。中文系则搬到现在浙江日报馆处教学办公。几经变迁，浙江日报馆那里已觅不到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的痕迹，只有东面的御跸社区，居住着浙大教职员工，还能使人联想到与浙师院的关系。
对于不太了解历史的，还不得不费力解释几句：1952年院系调整，之江大学文理学院、浙江大学文学院组建为浙江师范学院；1958年，浙江师范学院与杭州大学组建新杭州大学；1998年，浙江大学、浙江医科大学、浙江农业大学、杭州大学组建新浙江大学。
体育场路262号的中文系教师宿舍早已被拆除，现址是杭州电信大楼。这是一个有围墙的院落，据说做过日寇的宪兵司令部，在院落里的一口水井中曾捞起过枪支和手榴弹。这里紧挨着有一座尼姑庵，之后我才知道那座尼姑庵叫“水福庵”。居住在这里的中文系教师有陆维钊、吕漠野、蒋祖怡、刘操南、叶光庭和我的父亲蒋礼鸿，另有电工杜振江先生和卢婉君女士，卢女士是杭大幼儿园的教师。
蒋祖怡先生的小儿子蒋绍心年龄和我差得不大，我俩成了好朋友。1956年早春的一个下午，院子里来了一辆奇怪的车子。那是一辆三轮摩托，只是右手那个座位改成了香蕉状的棺木，原来是殡仪馆的专用车。在春寒料峭中，车子接走一位逝去的老人，这老人是蒋祖怡先生的父亲蒋伯潜先生。蒋伯潜先生名启龙，又名尹耕，以字行。当时是浙江省、杭州市人民代表，浙江省文史馆研究员。蒋伯潜先生世居杭州市富阳区大源镇新关乡，此地山清水秀。蒋伯潜先生家境贫寒但是苦读不辍，成为文史大家、教育专家，著有《体裁与风格》《诸子与理学》《经与经学》等，为人推崇。经学，当代几为绝学。记得曾有人说看不懂杭州大学古籍所沈文倬先生的文章，时任杭大校长沈善洪先生说：“看不懂的学问才是真学问！”蒋伯潜先生的学问恰恰是这种“真学问”。但是蒋伯潜先生不但研究这种高深的学问，还曾为世界书局编撰《高初中国文课本》12册，并在多所大中学校任教。
1957年，浙江师范学院在杭州市西郊建新校宿，中文系教师宿舍的住户均搬到名曰“道古桥宿舍”的新居。蒋祖怡先生住4幢，我家住5幢。4幢还住着中文系的夏承焘、姜亮夫、胡士莹、陆维钊、钱南扬、吕漠野、胡伦清。
蒋祖怡先生担任中文系副主任。那时中文系主任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如王西彦、姜亮夫等，年富力强的蒋祖怡先生则承担了更多的具体工作。那是一个运动不断的年代，既要做好正常的教学工作，又要应付各种各样的运动。记得蒋祖怡先生经常到我家，找我父母谈心。蒋祖怡先生为应付复杂的工作，烟抽得很凶。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经常到蒋家玩，常常闻到厕所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直到成年后回忆起来，才知道那是一股烟味。(https://www.daowen.com)
轰轰烈烈的“文革”来了，蒋祖怡先生也难逃厄运。杭大中文系的先生们家中的书籍被附中的“革命小将”抄走，蒋祖怡先生家也在此列。我记得蒋家有全套的《鲁迅全集》也被当“毒草”抄走，那些珍贵的线装古籍就更不用说了。之后几次抄家已不限于书籍，连蒋祖怡先生母亲的一些首饰也被抄走。邻居老红军张殿生的女儿张晓国亲见造反派在蒋家阳台上瓜分首饰。作为中文系副主任，蒋祖怡先生被当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批斗甚至关进牛棚。在牛棚中，蒋祖怡先生与造反派抗争，被毒打，身体致残，以后只能拄着双拐行走。蒋祖怡先生过早去世，“文革”中的摧残是直接的原因。
噩梦般的“文革”终于结束了，知识分子终于迎来了“科学的春天”（郭沫若语）。蒋祖怡先生和广大的知识分子一样，拖着病体，迎接春天的到来。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作中，他要做的事太多了。“文革”让他失去了十年宝贵的时间，他要重拾曾经的研究工作，他把他出版的著作《全辽诗话》送给我父母，至今这本书还在我的案头。他要整理蒋伯潜先生的遗著，发表了《先严蒋伯潜传略》。他还要指导研究生，有一次他担心地和我说：“那些研究生看不懂《文心雕龙》！”“文革”造成高等院校学生知识结构断裂，蒋祖怡先生带研究生要付出多大的心血？！
他焦虑、急躁，拼命地工作，终于他的病体承受不了了。中风、严重白内障，他的双眼几近失明。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要求做白内障手术！我母亲去他家劝慰他，他说：“宁愿睁着眼睛死，不愿瞎着眼睛生！”他还是一心想着工作。面对亲人、老友的劝解，他丝毫不为所动，万般无奈之下，家人只得同意他手术。大家担心的结局还是出现了，手术后不久，蒋祖怡先生溘然长逝！他的生命定格在1992年2月11日，享年80岁！
蒋祖怡先生家保持着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从我与蒋绍心的亲密接触中，从很多小事中都能感受到。20世纪60年代，我父母去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时，把我托付到蒋祖怡先生家（姐姐托付到陆维钊先生家）。蒋祖怡先生家非常节俭，蒋妈妈做菜时蒸的都是极小的鱼，却会每天用一个旧信封装一袋炒米粉加一匙糖，供我课间充饥。蒋祖怡先生的母亲一直由蒋祖怡先生奉养。“文革”时蒋家的房子被一分为二，住进另外一户人家。蒋家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却让奶奶独居一间小房。蒋祖怡先生育有5位子女，按年龄依次为绍惠（女）、绍愚、绍忞（女）、绍忠、绍心。蒋祖怡先生家，是典型的“耕读传家”。蒋伯潜先生自富阳大源新关乡走出，博览群书、著书立说、教育救国；蒋袓怡先生继承国学，著作等身，为杭大中文系费心费力；蒋绍愚先生为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得家族真传；蒋绍惠是北京师范大学数学教授；蒋绍忞是杭州市电力研究院院长；蒋绍忠是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常务副院长；蒋绍心是电子学专家。
杭大中文系的老先生，我见过的不少，由于年龄、学识诸原因，真正了解的却不多。但我愿尽自己的绵力，记录下点点滴滴，供后世敬仰、缅怀。
作者：杭州大学中文系蒋礼鸿教授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