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新村的往事烟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杭大新村的往事烟云

任平

杭大新村,其实可以有两个说法,一是广义的原杭大各个教师宿舍都可以称杭大新村,二是狭义的,专指位于道古桥的杭大教师宿舍。

1957年,道古桥宿舍住进了第一批住户,我家从钱塘江边的秦望山麓搬到了这里。当时杭州大学还叫“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的最后规模,是在浙江师范学院、刚刚建起的杭大,以及外专、党校的一部分陆续加入后形成的。

搬入新居,父母添置了几件家具,又史无前例地买了收音机,这收音机的上面还可以放唱片,使得我这个幼儿园的小孩异常兴奋。我第一次听到了梅兰芳的京戏、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但更令人兴奋的是可以在三层叠加的脚手架上狂奔,玩打仗的游戏。当时13、14、15、16幢还在建造,整个杭大新村是半工地状态。

马路对面有个大牌坊,望进去里面是成片的水泥大方块。大人说,这是坟墓。出于对坟墓的恐惧,就没进去看个究竟。多年后才知道,这是淞沪会战的烈士墓,但那时是不这么说的。

一起玩耍的孩子,也是从六和塔校区搬来的。隔壁是陈干,教育系陈学恂教授的儿子。焦家四兄弟,是浙师院书记焦梦晓的儿子,焦书记是南下干部,也是个文化人,对知识分子极为尊重。吕忆波,是中文系吕漠野先生的儿子。蒋遂,他爸蒋礼鸿先生是古汉语专家,由于父辈是挚友,来往自然更多。

1957—1959年,是国家更是我家风云突变的时期。父亲身为校副教务长,民进首任浙江省副主委,中文系语言学科的带头人,却因为响应大鸣大放的号召,提了些其实对文化教育有益的意见建议,被打成了右派。在阳台上他对着皓月,自言自语:我怎么会一下子成了敌人?边上幼小的我,更是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是降级降薪,被赶出杭大新村。身体瘦弱多病的父亲,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手拉板车一步步挪着步子,搬运他心爱的书籍,这景象我终生难忘。而第二年,实在生活太困难了,他才忍痛卖了一些书,我看到他拿起又放下,捆好了又解开,实在舍不得这些书啊。有一年我从外婆家回来,他知道我饿了,拿出几块饼干,这在当时要花四毛钱才能买一块。我实在难以咽下这用卖书才换来的饼干。

在只有两间小房间的文三路杭大宿舍住了近5年,我家又回到了道古桥杭大新村。此时,父亲已经恢复了教授职务。6幢2号已经安排化学系周洵均先生家住,我家住14幢2号。附近的朋友、同学可多了。同幢的吕甘棠,他爸是化学系吕荣山先生,金观源、金观涛的爸爸是化学系金松寿先生。李寅,他妈是物理系梁仙翠先生。张言,他爸是中文系张仲浦先生。王念生,他爸是中文系书记王倚。郁昭愈,他爸是生物系郁永先先生。附近的胡大林,他爸是历史系胡玉堂先生。而陈干、吴游(教育系吴向先生之子)、周复来(图书馆周采泉先生之子)、王岳洛(物理学王锦光先生之子)、王重鸣(教育系王承绪先生之子)等等。那都是经常来往的小兄弟,但我与女孩子确实来往极少。

那时,我们并不详细了解这些大知识分子的学术成果,但进入这些家庭后的所见所闻,就感受到知识的力量和对学习的渴望。整个杭大新村的氛围,简直就是一张文化的大网,学术的大气场,即便是不懂那些专门学问,也被熏染得终生不会改变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即使在处处“以钱为纲”的时代,我也相信,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他们的价值观有一种对于知识的根深蒂固的崇拜与向往。

每家每户都有一面“书墙”,这几乎是杭大新村的固有的风景,也是先生们埋头苦干的领地,孩子们莫名向往的圣地。

我在黎子耀先生家知道了什么是《易经》,在胡玉堂先生家见到了《圣经》,在江希明先生家翻阅了生物图谱,在白正国先生家惊叹他读了那么多德语的数学书!当然看到线装本古籍的机会更多。夏承焘先生读得烂熟的《宋史》、姜亮夫先生从巴黎抄回来的敦煌文献、王驾吾先生加了批注的《墨子》、胡士莹先生拥有的古代话本小说、蒋礼鸿先生熟读的《说文解字》和《广雅疏证》等等,让我觉得文化的博大和震撼。直到今天也会想起来就汗颜无比,前辈们的学问根本无法企及啊!杭大新村的先生们,坐拥书城,做出了一流的学术,构成了他们人生最动人的交响曲。

老一辈如此,孩子们也个个爱读书。在那个知识被斥为无用,文化不如文盲的年代,却有不少图书在杭大新村被流传。听说13幢几个小伙伴在看什么三部曲,我赶紧去和他们套近乎,条件当然是一本换一本,一本看完才能获借下一本。就这样,读完了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接着是英国高尔斯华绥的《出租》《骑虎》《有产业的人》,也是三部曲。据说是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还有美国的《珍妮姑娘》,法国的《人间喜剧》等。常常见到书上有“杭州大学图书馆”“杭大附中图书馆”的模糊印记,而书角翻卷,书页残损。于是想到了这些书可能的几种来源:“文革”混乱中被人从书库取出,当时声称要批判“毒草”是名正言顺的;或者是以前借的书,“文革”一乱就没有归还;或者是抄家后幸存下来的……喜欢画画的小朋友胡大林,当时狂热地收集画册,哪怕是图片残页也视如至宝。好几次他以万分激动的表情,给我看他刚“弄”到的几张苏里科夫、列宾和费欣的画的印刷品,说这是他花了好几件无线电(大约是矿石收音机)零件换来的。而那些天他会埋头在小房间里,赤膊一遍一遍地临摹这些名作,还真画得不赖。还有一次他神秘兮兮地拿出几页古代扇面画的印刷品,说这些扇面都是名画,这些印刷品代表着中国印刷最高水平,使我艳羡不已,差点儿想拿东西和他换。没料到过了几天,就有同学送了我几张,原来这是同一套里被拆散的,流落于不同人之手。

当时杭大图书馆确实无人看管,任人进出。但这并不意味着悲剧不会发生。我的同学吕甘棠进去翻看报纸杂志,发现一篇有意思的文章就随手撕下来。不巧被化学系的红卫兵看见了,一查,那一页的反面正好是伟大领袖,恰巧撕破了光辉形象。这还了得!立刻,我的同学被扣上了“现反”帽子,胸前挂了牌子,押往化学系大门的台阶,低头示众。连续几十天啊!有时还将他的老爸,化学系的教授吕荣山押来一起示众。这对一个16岁的孩子,是多大的身心摧残和人格侮辱!在那个时候,谁也不敢去解救他,也解救不了他。他只能含冤忍辱,没有任何解释分辨的权利。精神上的打击以及后来在黑龙江插队的艰苦生活,使他一直心情压抑、疾病缠身。但杭大新村的孩子,总是会在窘境里找到一种寄托,会在学习中寻求一些希望。他在艰苦环境下刻苦自学外语,后来在工作中学以致用,发挥出了自己的力量。

我住的14幢北面是17幢。至今在我心目中花鸟画画得最好的中文系张同光先生就住在17幢一楼。有一次我去看张先生画画,无意中发现他孙女张淑馨拥有《莎士比亚全集》!于是我动起了脑筋,以借给她两本外国短篇小说集作为条件,她就把《莎士比亚全集》给我看了。这可是新中国成立前世界书局出版的朱生豪的译本啊,我当时并不知道版本的价值,只记得父亲说过,朱生豪与他是之江大学的同学,还是同桌同室的好友,之江诗社的诗友。这样,读起来又多了一份暖暖的感觉。莎剧跌宕起伏的剧情、幽默犀利的语言,朱先生古典诗词味道的译句,精彩绝伦。虽然当时未能完全欣赏,但已经让我兴味盎然,难以释卷。其实此书还应该有一册“正剧”,但无可追寻。运气的是,张淑馨后来下乡并表示不要此书了;晦气的是,我下乡带的这两本书,被勾庄公社的一位好书之友借去,数月后,竟声称遗失了其中的那本“悲剧”!

那个时候能够读到的书确实少得可怜。下乡时,听说大陆公社(我插队的地方,现在属于良渚)翻过一座山,是大观山农场,那里的老知青有一些书。于是我连翻了几次山,也陆续借来了《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王实味文集》《莎菲女士日记》等在历次运动中被批得臭烘烘的“毒草”书籍,秘密地、迅速地看完,又很守信用地还回去了。当时翻山还真不觉得累。

可能是受了“毒草”影响,在枯燥无味的生活里,几个知青也写点诗歌哼几句寻找乐趣。我与同屋知青徐小多一起创作了组诗,里面尽是“愁如门前溪水流”“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之类。小多还为之谱曲。当小提琴奏起这些“靡靡之音”时,我看到那琴宛如一片经霜的红叶,在秋风中飘零。那几天,我和同屋的另一知青黄荔生,还干劲十足地在村里大画毛主席像,在墙上到处写“四个伟大”的标语。相映之下,这是对比多么强烈多么滑稽的图景!

我曾回到阔别几十年的大陆乡,以前一起种田的小伙伴已是村支部书记,他要带我去看一样东西。哦,在一间已经废弃的抽水机房,当年我画的戴八角帽的毛泽东像,竟然还在墙上!斑驳而又清晰……(https://www.daowen.com)

前面提到的胡大林、黄荔生都是我小时候的“画友”,也是杭大新村的邻居。这里面还有比我大些的朋友,以前“风闻”他们的本领,让我们好钦佩。

同学黎体凡的大哥黎体璎,虽然以前是调皮捣蛋的大王,但小学三年级就横渡了钱塘江,后来考上浙医大,毕业后成为浙医二院的“一把刀”,再后来就退休了,他的夫人严远,父亲是哲学系教授、大名鼎鼎的严复的侄子严群。

金观涛是金松寿教授的大儿子,我和吕甘棠小时候每天傍晚和他走向黄龙洞,一路听他讲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听到“时间隧道”时惊奇得一愣一愣的:超过光速的时候竟然能够看到几万年前的场景?后来他考上了北大,再后来他主编了第一套引进西方现代思想的“未来丛书”。我成了热心的读者。

爱好画画的蒋遵义和王重为,因为比我大,无从请教,我只是间接的粉丝。王重为的父亲王承绪教授,是杭大前身浙江师范学院的副教务长,和我父亲面对面坐同一张办公桌,也是同一年被划为右派的。既是命运相同,又何尝不是惺惺相惜?于我而言,印象最深的是,上初中英语课时有两位“老学生”坐在最后一排,整整两年,都在静静地听,静静地记笔记。我们的英语老师史佩珍,是刚从杭大外语系毕业的高才生,又是饰演《青春之歌》里林道静的气质美女。那时她正配合王承绪、赵端瑛两位教授进行“标准伦敦音”的教学实验。由于教学理念新,方法先进,我们班的英语水平提高很快。史老师说,王先生是国际著名的比较教育学专家,一直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中国代表。这么大的学者,那时却还带着右派帽子,还在中学里孜孜不倦地做实验,想想真悲哀也真令人感动。身处窘境,却置荣辱沉浮于度外,而视教学科研为生命。他们二老表面很平静,却有着火热虔诚的内心。我到伦敦路过UCL(伦敦大学),首先想到的是王先生在此留过学,想起王先生指导我们学的“伦敦音”。

我知道赵端瑛先生是教育专家以及她的哥哥是古文字学家赵万里,是较晚的事了。赵万里是我导师姜亮夫在清华研究院读书时的导师之一,所以按辈分是我的“太先生”了。

王重为的画非常好。虽然以前只是在他家见过却无从求教,但后来也算有了缘分。我以前做包装设计,需要美术参考资料。听说浙江幻灯制片厂有些幻灯片可以作参考,就去寻访在这个厂工作的王重为,怎么说也是老邻居嘛。他很努力地帮我找了需要的图片资料。最近他在微信里说,他父亲遭过反右的罪,他在极左路线下也遭过磨难。其实我以前也知道,他吃的苦头不小,但同是苦瓜一个,我又是个胆大的人,当时找他并无任何顾忌。

无论是我住在杭大新村的6幢2号,还是后来的14幢2号,以及后来的体育场路杭大宿舍,我与蒋遂、蒋绍心等“发小”从未停止过来往。不仅因为父辈都是中文系的同事、挚友,也因为我们有相近的兴趣爱好。蒋遂可能是到了黑龙江后给我写信最多的人,回杭州后在厂里工作,即使到山东学习期间也常常来信,谈工作境遇,聊人间万象,诉情感悄语。前几年他在一家报纸编副刊,也不忘宣传杭大的老先生,约我写了些文章。

蒋绍心的父亲蒋祖怡是《文心雕龙》研究的专家。蒋绍心虽脚有残疾,却是极其心灵手巧之人。初中时,他已经能安装“五灯”以上的电子管收音机。他哥哥蒋绍忠,杭大数学系的高才生,后来是浙江大学的总会计师。我高考时数学底子太差,几乎是蒋绍忠和他妻子胡巧湄辅导提高上去的。他大哥蒋绍愚,北京大学的古汉语著名教授,也是我博士论文的评阅人。所以他家可谓文、理、工俱全,是杭大新村的“明星”家庭。后来知道,蒋绍心的祖父也是大家,很早就著有《国学概论》。

我做姜亮夫先生的博士生之前是郭在贻教授的硕士生,而郭老师曾经是姜先生的学术助手。郭老师认为和我谈得来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也喜欢书法。这位从孟子故乡来的谦谦君子,做一手好学问,也写一手好字。他是国内较早研究古代“俗语词”的专家。拜师伊始他就说:“王羲之王献之书札中,有不少俗语词,你既搞书法,何不去研究一下‘二王’书札?”这个指点非常重要,使我写作论文在很有兴味的状态下顺利完成。郭老师英年早逝。至今还常常想起,在轻轻推开杭大新村27幢他家的门时,总是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一口山东话:“你来了!”每次递上拙劣的小文,取回来总有密密的批注,是用他那一手俊逸的毛笔字写成的。马上要过50岁生日了,郭老师却在浙医二院的病床上。我们几个弟子分了工,有的去买鲜花,有的去买蛋糕,有的去写祝贺文。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我提了装蛋糕的大盒子赶到病房门口,有人低沉地说:“郭老师刚刚走了。”离50岁寿辰只差一天啊!郭老师太过于匆匆!我们悲伤地在章太炎故居附近找了一块茔地,不久,郭师的忘年交许嘉璐先生写来了碑文,我受师母之托恭书了此文。哲人已逝,师恩永存。

成为姜亮夫先生的博士生之后,我便经常去杭大新村的4幢3号拜访求教。其实这也是小时候来过的地方,而且先生的女儿昆武还曾经是我母亲在六和塔小学时的学生。师母陶秋英教授又是挺健谈的人,由于熟悉而毫无拘束。这是两位是谁看了一眼都会难以忘记的老人:先生高度近视眼,长期伏案而背已经佝偻,说话声音还一点儿不弱,带着浓浓的云南昭通口音。师母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大美女,据闻曾被誉为燕京“校花”。她几乎天天画画、吟诗,听说以前还经常坐上黄包车或三轮车去西湖边观景写生。其山水画路数很正,有明代吴门画派沈周之风韵,其实她正是苏州人。

现在的学生可能很难想象姜先生是怎样教我的,他几乎用的都是寓教于乐的教育方式。每次我去见姜先生,他都视为尽兴畅谈回忆过去的好机会。我若问文字,他会说起在清华研究院时的导师王国维、陈寅恪及曾求教过的章太炎等,从生活琐事的娓娓道来,自然点出了这些大学者的学术态度、思维方式和一代风范。王国维研究甲骨文而考证了商王的世系,卓成大家;章太炎几乎不承认甲骨文,但对于商周金文的研究却因学问的深厚而鞭辟入里。我若问文献学,他便回忆起在法国巴黎的留学生涯。当看见博物馆、图书馆里大量的中国文物和文献陈列其中,这位热血青年毅然地放弃了攻读哲学博士的机会,而一头扎进了国家图书馆。从开门第一个进到关门最后出,他每天埋头抄录敦煌卷子中的国内已见不到的古本《切韵》,他没有照相机,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手抄,以致原来就已经800度的近视眼又加深了几百度。我看到的姜先生,眼镜片就像酒瓶的底一般厚,看书时脸紧贴着书页,几乎是“闻着”看的。师母说,都这样了还每天手不释卷,是个只要拿到一张有字的纸就不肯放下的人。当时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一个夹几片包心菜叶子的面包。姜先生曾动容地说起巴黎国家图书馆的女管理员,女管理员看到这位中国青年如此忘我工作,深受感动,特别为他每天延迟一小时闭馆,以便他能尽早抄完,这在西方图书馆也算是破例了。当姜先生拿出中国科学院的影印本《瀛涯敦煌韵辑》时,我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这一丝不苟的书法,字字如珠玑,字字凝聚了先生的心血啊。

说到博士论文,当时我完成后几乎是口述给姜先生听的。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佳,更不要说眼睛近乎失明,于是他特地委托蒋礼鸿先生再度审阅。蒋先生在看所有的博士论文时,我这篇可能是看得最仔细的。不说每页批注吧,也是朱墨灿烂,最后还写了对于全文的评阅意见。所以,蒋先生也是我的博士论文指导老师。

蒋先生病重住进了浙江医院,我去看过几回。他每次见到我来都非常高兴,有一次还让我扶他在灵隐路上走走。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里透出几缕金光。这异美的景色也让蒋先生有些兴奋,他说:“你不是在教学生读杜甫的诗吗,‘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喏,这云中投下的光柱,就是‘日脚’啊。”

是啊,这“日脚”,先辈们走下来了,后辈们还要走下去。

作者:杭州大学中文系任铭善教授之子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