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记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搭伙”记事

任平

“文革”前夕,全国普遍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高校教师被指派到农村搞社教,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亦称“三同”),既解决农村问题,清查违法乱纪,也锻炼改造知识分子,一举两得。当时杭州大学中文系的教师被省委社教工作组安排去诸暨。我父亲下乡“三同”的地方就在枫桥农村。

当时我母亲当小学校长很忙,周末才回家。当时,我在读初中,为了解决我的吃饭问题,父亲和夏承焘先生商量了,让我在夏先生家“搭伙”。学校有午餐,于是,每天的早餐和晚餐,我就直接到夏先生家“享用”了。几天之后我就发现,我享用的不光是饭菜,还可以听夏先生说文学、谈艺术,耳濡目染一位智慧者的风采。精神的“享用”才是我最大的收获。

当时夏先生家里有三人,除了他和游夫人,还有一位从温州老家来的亲戚——柯国庆,是个女孩子,应该不到20岁,是在这里待参加高考还是待参加工作我搞不清楚。饭菜主要是太师母做。其实我都是称夏先生夫妇“太先生”“太师母”的,因为夏先生是我父亲读大学时候的老师,后来虽然两人多年同事,但总是我父亲的老师,比我高两辈。太先生的开朗与太师母的内向恰形成鲜明对照,太师母瘦小静谧,有时在人群中几乎不被人察觉,有时又特别容易被人察觉。柯国庆是典型的温州女孩,漂亮伶俐,但又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她活泼但不失稳重,很有教养。

要说夏先生家里的饭菜,一是干净,二是简朴。他一家人都是极其爱干净的,窗明几净,温州人大都这样,这一点儿在我后来去温州实习得到了证明。当然,菜不但弄得干净,而且绝不油腻,以素食为主,我印象当中在他家吃到的荤菜主要是带鱼和鲫鱼。太师母的简朴早有耳闻,这次也得到了印证。带鱼是红烧的,但切成的每一段大约是一至两厘米,我家至少得切成四厘米,这样,每伸一次筷子夹到的分量都不够,小男孩也不管什么,就反复地夹。太先生和太师母当然不会有意见,反而鼓励我多吃点儿。其实这个分量对他们来说是合适的,尤其是太师母,胃口极小。现在我倒是有体会了,年纪大了适当控制饮食,有助于健康。

那些日子“饭来张口”固然很方便很惬意,但更让我感到惬意的是与夏先生的交谈。他知道和我这样的小孩子谈学术我也不懂,但他还是把我看得比一般孩子要“有文化”一点儿,这让我很高兴。他知道我喜欢画画,就常常谈到他对中国画的理解,他喜欢宋元文人山水画的高逸,也喜欢明清文人花鸟画的闲情雅趣。宋词是中国诗歌中最具文人情趣的,夏先生的对书画的审美,看来与他对宋词的偏爱是暗合的。

书架上有几幅水墨花卉,尺幅不大,率意但不失笔墨趣味,构图也挺别致,我正诧异,夏先生告诉我这正是他画的。夏先生也会画画?我的惊讶的程度进一步上升了。他说,当初在浙大龙泉分校时,中文系几位教师同住在风雨龙吟楼,这楼的名字好听,其实是一座破竹楼,当时前线战乱纷纭,有后方这一点儿安宁就不错了。大家常常吟诗,偶尔也作画。我父亲受我奶奶的影响,算是会画的,但夏先生也并不输于他,只是对画梅花自认弗如。所以在夏先生的诗集里有一首《为心叔画荷》,正是表达了这一意思:“事事输君到画花,墨团羞对玉槎牙。不如听我说旧梦,湖月圆时船到家。”

温州人都有点儿艺术天分,在外地成了有成就的艺术家的不少。夏先生当时给我介绍了在杭州的几位温州籍的画家,说有的虽然是业余的,但画得很好。在他家也碰到一位,是电力研究院的,去看过他,可惜后来也没有再联系了。

有一位夏子颐先生,是夏先生的侄子,在浙江美术学院(现为“中国美术学院”)工作。第一次是在夏先生家,由夏先生介绍认识了夏子颐,后来我出于对美术的狂热爱好,常常去浙江美术学院看画,而夏子颐先生所在的水印版画工作室,是每次必去之处。他所在的工作室当时叫“水印木刻车间”,在全国美术院校也是唯一的,夏子颐是创始人之一。他本来就是版画系的教师,是著名的花鸟画家。

在夏子颐先生的示范和说明下,我领略了水印木刻这一中国艺术的奇葩(今天已经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魅力,也明白了刻印的工艺是如何的不同于一般印刷,简直就是一次精心的创作!出自该“车间”的代表作潘天寿的《雁荡山花》,据说连潘老看了水印作品都以为是自己的原作。还有齐白石、吴昌硕的花鸟小品,墨色丰富,形象生动,令人叫绝。我曾经向夏子颐先生讨了几张木刻水印的小品,珍藏至今。如今,夏先生和他的这位侄子都已仙去,但美的东西还留在人们心里。

夏先生的书法,知道的人比较多,在我看来,他的字在形体上和用笔上都与马一浮先生的很像,但似乎更生动更显才情,这是他学问家兼诗人的气质流露。有一件事很能说明他的书法的震撼力。“文革”中,造反派为了造革命声势,也为了让“牛鬼蛇神”自己羞辱自己,逼迫夏先生写下斗大的标语“打倒夏承焘”,并且自己贴在家门口,让过路的人都能看见。字写得很有气势,很有傲骨。(https://www.daowen.com)

但第二天就不见了,而且再也没有被找到。当然不会是夏先生自己收起来,而是有人因喜爱而“大胆收藏”了。只是不知“花落谁家”。到了今天这标语也算是文物了。我在夏家搭伙时,夏先生为我出示过他的几幅作品,是横幅小行书,写自己的诗词。看我爱不释手,他就允诺为我书写一幅。几天后我就幸运地得到了,写的这首诗,正是前面提到的那首《为心叔画荷》。

夏先生对学术问题的精见与宏论,大都会在他与研究生交谈中流露出来。我虽然在边上听,听不太懂,但有此“熏陶”也是极大的收获和幸运。

当时在他门下的研究生有陆坚、陈铭和施议对,隔几天就会聚在夏先生家。陆坚恭敬有分寸,陈铭儒雅而深沉,施议活跃而好问,其实声调最高的还是夏先生,并且无拘无束,时有爽朗的大笑,将现场的气氛搞得很融洽。

有一天是周末吧,人都到齐了,我听说有“节目”,便在饭后溜了一圈后又回到夏家。夏先生正经八百地宣布今天要做一个“智力测验”或者说“智力游戏”,由柯国庆担任裁判。他说,你们中任何一位,在我不在现场时指点房间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等我回来时就能够知道你点的是什么。于是他就到隔壁房间里去并且将门锁上。大家默不作声,有一位学生就点了墙上一幅书法作品上的某一个字。夏先生出来后,东看看西看看,大家都用狐疑的目光跟随他。几分钟后他走到那幅书法作品前,准确无误地指出那个字。

太神奇了!他在隔壁房间里是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怎么会猜得如此准?这时夏先生神秘兮兮地说现在有人在研究感应之类的事,具体也不清楚。大家不罢休,说再试试。于是又点了几次,居然次次不差,弄得大家认为夏先生确有能够感应的特异功能了。于是又喝茶,吃水果,气氛缓和了但诧异仍然回荡在每人心里。

夜阑人将散去,夏先生却在送客之时微笑着将谜底揭开。原来事情极其简单,只不过用了个障眼法。在大家注意夏先生时,柯国庆已经点了一下那个目标,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发生,谁都不会去注意柯国庆,但夏先生注意了也记住了。事情说破了,自然没有任何“感应”和“特异”,但大家体悟到的是,游戏带来了欢乐和轻松氛围,这是夏先生的智慧和美意。

夏先生晚年长期住在北京,夫人无闻先生照顾他,并且整理出版了他的学术著作和诗词作品,据说最后那几年里夏先生基本失去记忆,有时昏迷,但在昏迷中常常念叨的一个名字是“心叔”,就是我父亲,可见他们之间感情至深。

蒋礼鸿先生告诉我,夏先生当年研究姜夔和宋词音韵,就曾让我父亲写过两篇文章,并以“缪大年”的笔名发表。当时我父亲遭反右之祸,降职降薪,连用真名发表论文都受阻碍。夏先生这么做,一方面是看重我父亲在音韵方面的学术专长,希望不要荒废;另一方面也是想让父亲挣点稿费贴补家用。20世纪80年代末,我去千岛湖,特地嘱咐朋友将船驶到有夏先生墓的那个岛上。墓地很清洁,犹如我印象中他的家。在松柏环绕的夏先生的塑像前,我鞠了躬,当然,当时想到的是比“搭伙”更多的事。

作者:杭州大学中文系任铭善教授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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