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萋萋
蒋遂
渐行渐远的岁月,总会不经意地留下些许痕迹。那斑驳的矮墙、随风摇曳的门窗、树上飘下的枯叶、一闪而过的小松鼠、寒风中颤抖的萋萋小草……那曾经是我的家园,我童年的伊甸园——杭大新村。
杭大新村初时不是这样叫的。1957年,设在六和塔西,原教会之江大学旧址的浙江师范学院,为谋求更大的发展,从浩瀚的钱塘江边迁到野趣盎然的西溪湿地,并在道古桥东建造了教职员工宿舍。道古桥貌不惊人,爬满青藤,这名字却显得古色古香,令人遐思飞扬。岂知,这桥这名,端得是有些来历!“道古”乃是秦九韶字,秦九韶生于1208年卒于1268年,是距今750多年前的人物。秦九韶精通“算术”,誉为与李冶、杨辉、朱世杰并称的宋元数学四大家。这桥为道古先生所建,为世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桥本俗称“西溪桥”,而数学大家朱世杰感其德,命名曰“道古桥”。于是浙江师范学院的先生们,自然而然地把自家的新家呼之为“道古桥宿舍”。
俗话说“变则通”,仅仅过了一年,浙江师范学院与杭州大学合并。这杭州大学与经调整由浙江大学、之江大学文理学院组建的浙江师范学院相比,自然有些下脚发虚,但这名起得好!于是乎,合并后还是定名为“杭州大学”。道古桥宿舍这俗名又经变化为河南宿舍,最后被市地名办正名为“杭大宿舍”。
1957年,我随父母亲从浙江师范学院体育场路宿舍搬迁到道古桥宿舍,已有整整一个甲子了,是不折不扣的原住民。初到这里,令我们这些小屁孩子兴奋无比。这里房屋的式样仿的是俄罗斯的建筑,温暖舒适,青砖黛瓦,又有些明清古建筑的味道。
宿舍的场地,说来有些吓人。这里原来竟是一片墓地,有蒋祖怡先生小园里一块“富望公墓”石碑为证。那时我还懵懵懂懂地看人起墓,棺木里的人物衣衫尚未烂光,长袍马褂拖着长长的辫子。有人迫不及待光着膀子把手伸进嘴里乱挖,据说是掏什么宝物。反正咱小毛孩也搞不清,看着玩儿!夏夜微风中我坐在漆黑的室外,空中飘着星星点点的小精灵,那是萤火虫。妈妈摇着蒲扇坐在我身边,乘机讲起“囊萤夜读”“悬梁刺股”的故事。我似懂非懂,只是那软软的扬州口音,至今难以忘怀!
宿舍初建时是10幢二层楼房、4幢三层楼房,以后又建二层、三层各一幢。这宿舍住的大多数教师,当年在我眼里,与我父母差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特别是对面4幢住的那位个子高高的先生,父母让我叫他“太老师”。太老师夏承焘先生是爸爸在之江大学国文系读书时的老师。记得爸爸曾说起1934年被嘉兴秀州中学保送到之江大学时,太先生并不看好他,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文章、书法俱佳。”之后被太先生赏识,是爸爸这位贫家子弟刻苦用功的结果。1937年年底,日寇攻陷杭州,爸爸随之江大学撤退到安徽屯溪。不久屯溪被中国后撤军队占满,之江大学不得已宣布解散。爸爸又辗转到温州投奔太先生,太先生一面为他解决起居,又把他介绍到郑楼温师教书,开启了他从教57年的经历。等到爸爸毕业时,太先生已对他刮目相看,翻翻太先生《天风阁学词日记》,赫然有“云从、化莲楚翘也”[1]。太先生被尊为“一代词宗”,奖掖后进不遗余力。20世纪60年代,太先生和我妈妈合著了一本《唐宋词选》,被人称为是“真知灼见”。妈妈早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得吴梅、卢前、唐圭璋、汪辟疆、汪东、钱子厚等先生欣赏,喜好诗词。1947年,爸爸与国立中央大学解聘,妈妈随之一起回到之江大学。爸爸将妈妈诗词手录一册,取名《碧筱词》呈给太先生,太先生阅后在日记中记载:“早阅盛静霞词卷,为评泊一过。最爱其《鹧鸪天》云:‘近来处处成酣睡,何必佳人锦瑟旁?’《蝶恋花》云:‘的的心膏煎复煎,信他一刹能明汝[2]。’望其能躬身实践,乃是真词人。”
特别的还有太先生隔壁的姜亮夫先生。姜先生不修边幅,有些邋里邋遢的,经常是头上捂着帽子,脸上戴着口罩,从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玻璃眼镜里透出智慧的光芒。姜先生大多数时间从后门进出。他家三室一厅,夫人陶秋英先生住主卧,女儿姜昆武先生一家三口住书房,独独把他挤到8平方米朝北的小屋。小屋离后门近,他自然常常开后门呗!小屋内除一桌一床以外,皆是书,说姜先生是书虫也不为怪。姜先生硬是在这故纸堆里,写出了皇皇1400万字的巨作。那可是一笔一画,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在纸上写出来的。哪是用电脑拷贝粘贴这样容易的!姜先生作为国学大师,研究范围广泛,既有楚辞,又有敦煌语言文字学。以姜先生为代表的浙江学者,蒋礼鸿、郭在贻、张金泉、张涌泉、黄征、关长龙、许建平等,做出了巨大努力并取得丰硕的成果。台湾著名学者潘重规曾表示“杭州大学实为研究敦煌之重镇”!
更特别的是,后面6幢还住着一位苏联妈妈。“苏联妈妈”是我们小孩子对德梦铁先生的称谓。德先生是白种人,高高大大的,说不上特别漂亮。大约苏联女人都有这一特点:做姑娘时婀娜多姿,变成妇人就横向发展。德先生是苏联拉脱维亚的犹太人,二战时她的6位亲人被德国法西斯杀害,她只身来到中国。她嫁给了著名化学家王琎先生,1949年后成为第一批加入中国籍的外国人。德先生精通多国语言,曾在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教授过外语。我有幸看到德先生早年学生写的一篇纪实性小说,此书对德先生有入木三分的刻画。德先生显然没受过中国传统文化“温良恭俭让”熏陶,上课时对没听懂,又理解不了的学生大吼大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皮!下课了,学生眼泪汪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却没事人似的一把抱着,吹着热气在耳边说:“孩子,你咋啦?”休息日,她把学生请到家,做一桌丰盛的异国大餐,跳起奔放的吉卜赛舞蹈。德先生虽然曾经是外国人,却对中国情有独钟,对故国又念念不忘。她把中国的国粹古典诗词翻译成俄语,架起了一条友谊的纽带。
说起德先生,不得不说她的夫婿王琎先生。王先生是1909年第一批庚子赔款赴美留学生,就读于理海大学并获学士学位。1934年,王先生受化学家艾萨克·柯尔蜀夫邀请赴美国明尼苏达大学访问并获硕士学位。他先后在四川大学、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任教。曾任中国化学会上海分会和浙江分会理事长。擅长中国化学史和分析化学研究,并且是开拓者之一。研究解决了五铢钱的化学成分,偮的化学成分和中国用锌起源,隋白铜五铢化学成分。他撰写、翻译了大量化学史论文、国外科学史资料、分析化学教科书和科学家传记。可是,这样一位在杭大新村,乃至全国闻名的泰斗级学者,在1966年12月份,却惨遭劫难!那天德先生与保姆因事出门,留下王先生独自在家。一位凶狠的劫匪闯进来,残忍地杀害了王先生,洗劫一空后又迅速逃离现场。半年后,劫匪出售赃物——一块欧米茄手表时,被公安机关抓获,这个劫匪竟然是浙江农业大学的学生。王先生的不幸离世,给杭大新村留下了巨大的、深深的阴影。
孩提时代,在我眼里那些普普通通的叔叔、伯伯、阿姨并不起眼。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当我怀念杭大新村那些年、那些事时,他们的面容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杰出的专家学者,称之为“文化名人”也并不为过。(https://www.daowen.com)
中文系徐朔方先生,因为与我爸妈同一个系科,更是熟悉一些。20世纪50年代,徐先生住在不太优越的老17幢宿舍。记得有个一楼的大房间。徐先生与宋珊葆阿姨结婚的那一晚,爸爸妈妈带我去参加婚礼。满屋子挤满人,水泄不通,我像鱼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位年轻教师拽住我小胳膊问:“小家伙,哪位是新娘、新郎?”我顺手指着宋阿姨说:“这位!”又指着一旁的徐叔叔说:“那位!”全场大笑、众口赞曰:“不愧是语言教研室主任的儿子!”爸爸在一边满意也笑了。徐叔叔则拿出一匹白瓷小马送给我。一段时间,这匹小马成了我绘画的模特儿。直至摔断了一条、两条、三条腿,才光荣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徐叔叔由于历史原因,在老17幢、老3幢、杭高宿舍、河东新5幢、杭大新村新27幢、老11幢都住过。我家由于大致的原因,也搬过四次家,两次与徐叔叔为邻。改革开放初期,日本横滨国立大学波多野太郎教授来杭大学术访问。波多野先生与爸爸书信往来于20世纪50年代末,那时爸爸的著作《敦煌变文字义通释》刚刚问世,波多野先生著文称赞是“研究中国戏曲小说的指路明灯”。至于波多野先生与徐叔叔交往,恕我孤陋寡闻。老朋友来访,爸爸和徐叔叔都很兴奋,商议如何请波多野先生撮一顿。也说不上是如何丰盛的家宴,我家烧了西湖醋鱼,徐家烧的是金银蹄。席间,波多野先生感叹曰:“你们真好,住着学校的房子,我现在还没买得起房子!”听了波多野先生的话,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任铭善先生的公子任平,品学兼优,1978年报考杭大中文系。其时任平和母亲马素娥老师住在杭大体育场路宿舍,徐叔叔住一街之隔的杭高宿舍。某天徐叔叔穿过马路到任平家造访,原来他送给任平一份惊喜,任平被杭大中文系录取了。大约杭大新村的专家学者对子女成长抱有两种态度:或严格教育、悉心培养,或放任自由、任其发挥。任铭善先生即属前者。任平在父亲督促下,童年遍览中国四大古典名著,阅尽家藏碑帖,为他以后做古典文献研究、创作书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我母亲对我则是放马南山,终究使我一无所成。然而,母亲对我德育教育却抓得极紧。20世纪60年代初,饥荒弥漫华夏大地。虽然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国家有特殊照顾,却还是常常是饥肠辘辘。实在馋得慌,我偷了家里的馒头票,放在鞋底。由于我穿的鞋是姐姐退下来给我的,略显大。走着走,一不小心票子掉出来了。妈妈见了很生气,拿着补袜子的鞋底板拍打我手心。妈妈一边打,一边含泪问:“以后还偷东西吗?”血丝顺着手心稚嫩的纹路浸出来,不一会儿整张小手血色弥漫。从那以后,我认准了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杭大新村的先生们,哪一个不是怀着对学术无限的虔诚,孜孜不倦攀登一座又一座学术高峰的?日前应郦学专家陈桥驿先生亲属邀请,赴水乡绍兴参观了陈先生事迹陈列馆。陈先生与我家同住在老5幢,他家住2号,我家住4号。印象中陈先生瘦瘦的,看不着精力有多旺盛。但是看着陈先生一扎扎字迹娟秀的手稿,不由赞叹陈先生付出的精力!据闻2000多万字的陈先生全集将于5月付梓,细细想来,不要说2000万字,即便是200万字,恐怕我这辈子都读不完,更何况这2000多万字的学术论文要言而有信,要查阅的资料何止10倍、20倍!陈先生已然驾鹤去,生平宏愿付后人。
唠唠叨叨说了这些,自然会有人问,你讲的都是文科的先生,那理科的又如何?确实由于家庭背景,对文科知之较多,对理科闻之较少。但我终究在这里度过童年、少年乃至进入晚年,也并非全然不知。数学系徐瑞云先生,留学德国慕尼黑大学,是中国首位女数学博士。徐先生任数学系主任,将航船驶向理性的彼岸。白正国教授,师从苏步青先生,擅长微分几何研究,在射影微分几何、大范围微分几何、黎曼几何等方面造诣精深。坊间传闻,他曾发明“正国定律”,非专业人士无从考证。朱福炘先生,杭大物理系创办人,曾任浙江大学物理系教授、浙江师范学院副院长、杭州大学副校长。朱先生是极有名望的物理学家和教育家。化学系金松寿教授,先后获两项国家级大奖和国际尤里卡发明奖。化学系的周洵钧教授更使我难以忘怀。周先生1950年获美国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化学系硕士学位。他回国任教应该是1949年以后,在我眼里他简直就是杭州大学的钱学森。周先生1939年毕业于重庆中央大学,我母亲1940年也毕业于此,周先生的夫人唐愫教授也毕业于重庆中央大学。有了此等关系,我家自然与周家很熟悉。周先生儒雅温和,不以小字辈视我。他知我在杭州砂轮厂工作,便和我讨论磨料磨具的化学成分。有一次杭大九三学社搞活动,周先生以家属身份参与其中。席间唐愫阿姨说:“他担心吃不上饭!”大家惊愕,随之哄堂大笑,更为周先生公私分明的态度所折服。杭大教育系更是强手如云:陈学恂先生担任教育系主任多年、王承绪先生曾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教育合作顾问委员会委员……
粗粗算来,5幢两层楼房,便有40户人家。更有历史原因造成一户住过几家人家、一家搬过几处住处的情况。也有如哲学家严群先生住在老13幢。杭大新村的文化名人、高级知识分子,岂是我扳扳手指数得过来的?挂一漏万,早年写过小文一篇《闲话杭大子女》,篇尾云:“随着四校合并,杭州大学消失在历史中,杭大子女这个群体终究也会随之而消失。万一有杭大子女在网上看到这篇文章,如果没有提到你的姓名,或者没有叙述到你的事迹,请不要介怀。这只是杭大子女的一个缩影,某一段小小的历史,一篇小小的随笔。”但还是受到非议。心情非常理解,怪只怪我笔拙,言不达意。
杭大新村自从2002年计划改造,大部分居民已搬离此地,目前基本人去楼空。像杭大新村那样曾经群星璀璨的小区,在杭州恐怕也是屈指可数了。欣闻有关部门意欲将杭大新村提升改造为历史文化街区,真是善莫大焉。我常常会回去转转,徜徉在小区的萋萋芳草中。一抬头仿佛看见老先生吴长春手持工具奔向他钻研一辈子的植物领地;仿佛看见任铭善先生家谈笑皆鸿儒的场景;仿佛听见吕荣山先生高昂的声音“好啊”。
一声轻轻地咳嗽,镜头定格在父亲挑灯疾书、漏夜著述的书斋里!
[1]云从,爸爸的字,属龙取自“云从龙”。化莲,蒋介石的私人医生熊丸的妹妹,远走欧洲。
[2]明,双关语。明汝,使你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