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宿舍四幢的左邻右舍
陆昭徽
光阴似箭,转眼之间,1957年喜迁杭州大学松木场宿舍的盛况,距今已整整60年矣。退休以后,每次回杭州,我都会到杭大新村,徘徊于四幢宿舍周围,到处看看。60年的风风雨雨,楼房虽已面目全非,但毕竟尚存,而当年的伯伯们,竟已无一健在,令人悲伤不已。
记得松木场杭大宿舍4幢,有东西两个单元,住的都是中文系的老教授。我家住在东单元楼上,对门是吕漠野先生。吕伯伯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翻译家。在我的印象中,他多才多艺,不仅擅长绘画,还爱拉提琴。1961年,父亲调到浙江美术学院,需搬家至韶华巷,由于学业原因,弟弟妹妹尚需在杭大附中上学到学期结束,为此他俩曾一度寄宿在吕家,与吕伯伯的三个子女同吃住,吕伯母待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女,令人感动。
楼下住的是蒋祖怡先生。蒋伯伯是文艺理论家,潜心中国文学批评史的研究。其父亲蒋伯潜先生是省文史馆员、浙江图书馆古籍部主任、国学大师。蒋伯伯的儿子蒋绍愚比我大一岁,当年在北大中文系就读,后来留校执教,曾编写《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古汉语词汇纲要》《唐诗语言研究》等,著作颇丰。蒋家祖孙三代在国学研究领域都成就非凡,实属不易。
西单元的楼上,与我家仅一墙之隔,是胡士莹先生。胡伯伯是著名的明清话本小说研究专家。父亲与胡伯伯是同乡,老家浙江平湖,又是嘉兴二中和南京高师的同班同学,故交情非同一般。俩人又都爱好书画,抗战期间在上海,他们曾一度以卖扇面为生,胡伯伯写字,父亲作画。胡伯伯的儿子胡石言,是小说《柳堡的故事》作者。1942年他刚18岁,就瞒着父母独自离开上海,投奔新四军,参加抗日队伍。(https://www.daowen.com)
胡伯伯楼下,住的是姜亮夫先生。姜伯伯是我国著名的敦煌学家、楚辞学家,国学大师。父亲临终前曾嘱咐过我:整理其遗作,处理其遗物时,如果遇到困难,文学方面的,去请教姜亮夫先生;书画方面的,去请教诸乐三先生。可见他对两位的敬服。记得姜伯母身体比较弱,为此姜伯伯有时会请父亲去为其拟方,适当调养。1981年,父亲逝世一周年纪念,姜伯伯在座谈会上发言说:“陆维钊先生一生治学态度老老实实,他于文学、书法、绘画,以至音乐、医学,无所不精,而且能融会贯通。他要全面地掌握中国文化的精华,他的艺术是完整的。他是综合中国文化艺术精华的可贵的人。”
姜伯伯的对门是夏承焘先生。夏伯伯是我国著名的词学家,一代词学宗师。父亲与夏伯伯在20世纪30年代相识于上海。他们都是沪上词人集社《午社》的社员,《午社》一般每月聚会一次,大家轮流做东。据夏伯伯《天风阁学词日记》记载,1940年6月2日和12月15日的两次社集,均在廖恩焘寓所,由夏伯伯和父亲联合做东。“文革”期间夏伯伯遭到迫害,后来他避难去了北京,“文革”结束后也拒绝回杭。为此父亲曾去信劝说其与学校和好,信中写道:“一别三年,仅通一信,相思颜色,怅怅何室。兄久居京,其间多种因素,弟略知之。目前杭垣各校俱在重定结论,兄是否可以在此时间与杭大交流意见,既弥暌隔,兼澄视听,待结束后再沥陈退休,或要求在家著作。贤夫妇皆已年迈,居杭无亲人可依,在京有儿辈照顾,理有可争,情亦可悯。是否有当,尚希台察……”
环顾四周,记得当年宿舍四幢的南面是幼儿园,而幼儿园紧靠马路,路对过便是抗战烈士陵园。杭大宿舍东邻则是解放军的汽车营驻地。1958年,我常常要深夜独自步行去就读的杭三中,学校在卖鱼桥,从松木场向东北走,须穿过一片荒凉的坟地,当时我年轻胆小,战战兢兢,印象极深。如今四周已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真可谓沧海桑田,换了人间。一个甲子,60年的变迁,令人难以置信。
作者:陆维钊教授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