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蹉跎成白首
杭州大学渡过的40个春秋,正是国家多事之秋。动荡不仅造成华夏文脉断裂,更影响了这片土地上整整两代人。相识的老一辈,大都在郁郁不甘中,纷纷离去,相知的发小们,也无奈蹉跎成白首。
“快追,打这臭老九的狗崽子!”
这恶狠的声音,一直渗烙在我骨子里。“文革”时,放学路过临杭大路口的31幢,住里面的造反派子女,经常冲出来追打、谩骂,向我们扔石子,我总像被恶狗追赶般,吓得抱头逃走。12岁时遭受的这种辱骂,竟让我一辈子自卑。
在“文革”中不少成年人宁为玉碎;而被啮蚀了自尊的孩子,由此改变了性格和命运,在自卑阴影的笼罩下,度过漫长一生。
追打我们的这些孩子的造反派父母,在斗臭老九时,定是用了更凶狠的手段。想到父亲他们脖子上挂着“牛鬼蛇神”的牌子,走这条回家必经之路,受到的羞辱;想到对门徐瑞云教授悬梁自尽,定是受不了这般肆虐侮辱。(https://www.daowen.com)
1969年那个冬天,我们一群邻里孩子,惊恐地扒在她自缢房间的窗台上,含泪默送她离去。徐瑞云是父亲的慈溪老乡,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数学博士,杭大数学系主任。她和研究生物学杭大副校长的丈夫江希明,为了回祖国竭智尽忠,毅然放弃国外优厚待遇。特别是徐阿姨为了学术研究,终身未育……士可杀不可辱,以死相搏,是那年代学者们的无奈。
历史的浩瀚,是个深不可测的谜,努力为我们解读历史的,正是这些历史学家。可面对自身走过的历史,面对浙大、杭大的分分合合、反反复复,不知九泉下,一辈子研究历史的父亲,会有什么感叹?
而人为的,黑黑白白,悲悲喜喜的过往,仿佛更甚于历史变迁的难堪。历史之诡异,今貌、旧颜,荒谬相印。近日,发小在微信群上传小楼近照——透过旧苑荒柳,23幢斑驳青砖上涂掩的白灰有些剥落,依稀可辨“文革”时期留下的残字“……革命进行到底……”这是23幢真实的碑文。
作者:杭州大学历史系胡玉堂教授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