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教的秘密

马克思并不是一般地谈论宗教，也不是从精神的观念发展来批判宗教，而是从德国的犹太教的现实出发来批判宗教。为什么马克思会选择犹太教作为突破口而不是选择盛行的基督教？这就要回到犹太教的起源。

从世界宗教的历史甚至从人类的历史来看，犹太民族本来就是一个命运多舛的民族。犹太人的远祖为希伯来人，大约在公元前993年，大卫王在叙利亚、约旦河以南地区建立了统一的以色列国。他们经历了几百年的辉煌后，被巴比伦所灭。部分犹太人返回家园，重建耶路撒冷“圣殿”，直至公元70年，终被罗马帝国彻底灭国。从此，犹太民族丧失了自己的领土，被迫离散到世界各地，成为“没有祖国的民族”。犹太教成了他们唯一共同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寄托。在中世纪的欧洲，占统治地位的是基督宗教，他们不但有自己的领土和自己的国家，而且他们有独立的政权和法律。他们掌握着国家的权力和物质资源。在当时的欧洲，犹太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从事商业活动。在他们看来，上帝的选择标准不是道德教养，而是物质财富。不过，犹太人的这种行为和价值观，在基督徒眼里是“天生的贱种”和“社会的祸根”。因此，欧洲各国的犹太民族都会受到排挤和迫害。此类种种问题引起了马克思的关注，并由此开启了宗教批判。

在当时，很多人认为，犹太民族遭受各国排挤的原因在于犹太人的教义。自古以来，犹太民族都认为，自己是上帝唯一的选民。仅凭这一点就极大地触犯了基督教以及其他宗教的准则。再者，犹太教自认为自己是其他一切基督宗教的祖先，应当得到比其他基督宗教更加高贵的礼遇。犹太教与其他基督宗教的矛盾由此而生。又因犹太民族悲惨的历史境遇，他们总是在世俗世界中低人一等。表面上看，犹太教的问题是宗教教义的问题，是彼岸世界的问题。但马克思认为，不应到犹太人的宗教教义里去寻找犹太人的秘密，而应到现实的犹太人的生活里去寻找犹太人的秘密；犹太人的问题不是宗教的问题，是世俗的问题。所以，必须回到犹太人的世俗基础中寻找问题的根源及答案。(https://www.daowen.com)

犹太教的世俗基础是什么呢？马克思指出，犹太教的世俗基础是实际需要、利己主义。首先，历史的原因让犹太人分布在世界各国。因为没有固定的领土和永恒的物质资源，所以他们与其他人的联系主要依靠物质的交往来稳固。他们想在某一地方立足就必须通过商品的交易来获取固定的资产，从而使自己有归属感。长此以往，金钱与财富对他们来说就显得无比重要。逐渐地，犹太人在金钱与财富中找到了自我价值；在生意的往来中找到了心灵的些许慰藉。金钱成了他们在现实中的神；财产不仅成了犹太人的物质需要，也成了他们的精神食粮。其次，对金钱的信奉和对财产的崇拜诞生了犹太人的性格：利己主义。就理论上来讲，现实的商品交换是以原子的个人为前提的，他必须考虑到自身的实际利益，且必须为了自身的实际利益。只有以自身的实际利益为目的的商品交换才能维持这种物质关系，才能使财富得以积累。实际需要、利己主义的世俗基础决定了整个犹太教的世界观。在犹太人眼中，自然界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自然界，而是财产；人的社会也不是由单纯的伦理关系来绑定，而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它打破了一切旧有的价值取向，进入“自私自利的世界”^[1]中。

犹太人这种看似恶劣的品性却给世俗的人们创造出了一个新的世界，即市民社会。在市民社会中，每个人的家族背景、血统、权贵、肤色、民族、教养等都不是维持生存的决定性因素。在市民社会中，最根本的是财产与财富。决定自身财富的就是每个人的物质交往关系。这种物质交往关系可以是一种很偶然的形式出现，每个人都有可能，有机会在各种物质交往关系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因此，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偶然的机会而成为财富的拥有者和主导者。市民社会给人们提供了这样一种现实：每个人都可以以平等、自由的方式互相交往。然而，就像马克思所说，犹太精神只是创造了市民社会的条件，他们无法完成市民社会。原因在于，犹太教之狭隘的世界观限制了他们在精神领域的发展，犹太教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现实的物质范围。而真正完成了市民社会的是基督教。

基督教是真正在精神领域内把一切民族的、伦理的关系当成对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基督教使世界在精神上完成了市民社会。鉴于此，基督教和犹太教是统一的，他们是市民社会分别在物质与精神上的外化。“基督教是犹太教的思想升华，犹太教是基督教的鄙俗的功利应用。”^[2]他们同时完成着市民社会。因此，犹太人的问题就是一般宗教的问题，就是世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