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经济学的二律背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国民经济学的二律背反

在马克思的时代,政治经济学理论最发达的地区是英国。在英国政治经济学被称为国民经济学或古典经济学。其理论的集大成者是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他们的最大成就是创造了劳动价值论。这一理论一经提出就受到了极大欢迎和推崇。无论是劳动者,还是国家统治者都认为,劳动价值论为社会的经济运动找到了规律和真理,是科学的政治经济学。一时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被称为资本主义的圣经。英国的资产阶级认为,资本主义就此永恒。至少在理论上无可辩驳。

但敏锐的马克思经过大量的研读之后,却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在于,国民经济学当中的二律背反。其表现为:一方面,根据劳动价值论的原则——劳动是一切财富的源泉,劳动者作为从事劳动的主体理应是主要财富的拥有者;而另一方面,根据私有制的原则,劳动者所生产的产品又归资本家所有。这两个看似完全有理的原则,其内容却是互相矛盾的。马克思指出,产生这种二律背反的原因,并不在于两条原则本身,而在于对劳动的理解。两条原则中对劳动概念的理解是不同的。在劳动价值论中,劳动是作为劳动自身、劳动的本质而言,而后者的劳动指的是异化劳动。那么,何为异化劳动或劳动的异化呢?

异化概念的哲学发挥是从黑格尔开始的。可以说,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就是一个精神自我异化,最后达到自我复归的过程。黑格尔从哲学上定义了异化,即从自身中产生的事物,反过来否定自身,与自身对立。在黑格尔那里,自然界与人类社会都是由绝对精神异化而来,它作为一种存在的形式与绝对精神对立,在各个发展环节上否定绝对精神。自然界与人类社会表现出的都不是概念本身,它们甚至是概念的否定物。这是精神的异化。费尔巴哈首先借用了异化的概念来批判黑格尔哲学。他认为,黑格尔哲学本身就是宗教,因为它是人的本质的异化。费尔巴哈指出,哲学和宗教一样都是由人产生的意识幻觉,这种意识在完成了自身的发展之后与人对立起来,支配人、压迫人、摧残人。费尔巴哈把异化理论运用到了现实的人的批判中来,这也为马克思的批判指引了道路。

马克思沿着费尔巴哈未完成的异化的批判道路继续往下走。当国民经济学的批判进入马克思的视野时,异化劳动就成了打开这一批判之门的钥匙。马克思认为,国民经济学家在劳动价值论当中所指的劳动是一种理想的劳动,是劳动的概念或劳动的理念,从哲学的理解来说,这是一种完成了的劳动,是人的本质的发挥。国民经济学家不但把现实的劳动当成了理想中的劳动,而且把这种理想的劳动看成是从古自今就存在的、一成不变的、永恒的劳动。但历史的、具体的、现实的劳动却与此对立。劳动本身是人的产物,劳动的主体是人,但这个原本由人掌控的事物,反过来控制人、支配人、压迫人,这就是异化劳动。

马克思把异化劳动分为四个方面:

第一,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产品是对象化的劳动或劳动的对象化。劳动从内容上说就带有物质性,即劳动的原料是物质性的、劳动的工具是物质性的。劳动者通过对对象的改造,从而把自己的劳动赋予对象,即劳动产品。那么,这个劳动产品就自然地包含了劳动者的劳动。毋宁说,劳动产品的本质就是拥有了劳动,没有劳动,劳动产品就不会呈现出来,因此,劳动者与劳动产品是统一的,劳动者通过劳动产品证明了自己的存在,而劳动产品通过劳动者的劳动实现自身。然而,现有的经济事实是,工人所生产的劳动产品越多,他们自己得到的却越少;工人创造的财富越多,他们自己却越廉价。[15]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表现为劳动产品作为劳动的对象化,反过来对抗劳动者。劳动产品的数量越多,劳动产品对劳动者的统治就越强。在现实中,从事劳动的工人却买不起他们自己生产的生活必需品;他们越是买不起这些劳动产品,就越是要投入劳动中去,劳动的就越多。在有的极端情况下,劳动者为了反抗这种被奴役的状态,还要想方设法消灭劳动产品,摧毁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处于敌对的状态。

第二,劳动活动本身的异化。换言之,就是劳动者与劳动本身的异化。在异化劳动的第一个规定中,劳动产品作为劳动的对象化与劳动者相异化。那么,理所当然,劳动者自然就与劳动相异化。在整个劳动过程中,劳动并不是劳动者所愿意的劳动,劳动者是在为了维持自己生命延续的目的下被迫劳动。因此,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并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他们不是自由地、完全地发挥自己的体能和才能,而是在劳动中感到肉体的折磨和摧残。他们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在整个劳动过程中,包括他们进行什么劳动、怎样劳动都要受他人的控制和支配。他们的劳动不属于他们自己。从而,接下来的情况就相继出现:劳动者在劳动的时候,总是想要尽快地结束它,他们全力寻找一切可能逃避劳动的机会。只要一旦脱离了劳动的束缚,他们就像恢复自由一样幸福。显然,现实中的劳动已经恶化到了这样的地步:人们对劳动深恶痛绝,劳动者通过砸碎劳动工具,扰乱劳动秩序来对抗劳动,他们甚至牺牲肉体来消灭劳动。

第三,人同自己类本质的异化。费尔巴哈为了批判黑格尔的精神哲学,提出了人的类概念。在黑格尔那里,人是精神的存在物,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它具有意识,具有认识自身的意识和能力。但在费尔巴哈看来,人是一种类存在物,人的本性在于它的自然属性。人与其他动植物并列为不同的类,人的本质是由感性的规定性来确立。当然,据马克思的观点,费尔巴哈仍没有完全理解人。马克思进一步发展了人的类本质思想。他强调,人的类本质是“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或“自由自觉的活动”[16]。从哲学史的发展来说,马克思的这一观点具有革命的意义。“有意识的生命活动”“自由自觉的活动”意味着人不但是感性的物质存在物,而且是有主观意识参与其中的生命体。人的活动不仅只受自然力的支配和控制,他是意识的对象。人同自己类本质的异化指的是,那些本来是“自由自觉的活动”的劳动被贬低为人的谋生手段,成为人维持自己生命的手段。“自由自觉的活动”变为非自由的、奴隶般的劳动;“有意识的生命活动”变为机械的、枯燥的、令人烦厌的重复劳作。根据异化劳动的第二个规定,人同劳动本身产生了异化,那么人自然就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

第四,人与人之间的异化。这是异化劳动前三个规定的直接结果。首先,劳动产品本身代表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劳动产品在整个劳动过程中都不属于劳动者而是属于他人,也就是说,劳动者是在为他人生产劳动产品。因此,劳动产品是劳动关系的物的表达;其次,不但劳动产品不属于劳动者,劳动的过程也不由劳动者决定,劳动的工具、劳动的方式、劳动的时间都被他人控制和支配。所以,劳动者的劳动间接地体现了劳动者与他人的关系。最后,人的类本质即是人与人的本质关系。无论是“有意识的生命活动”还是“自由自觉的活动”都要与他人发生一定的交往关系,人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实现自己的类本质的。人与人的关系同样也在这种活动中产生出来。虽然在这里,马克思还并未达到“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成熟的表达,但可以看出,至少,马克思把人的关系当成人的类本质的前提。人与人之间的异化指的就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对立和对抗。一方面,劳动者与统治者对立。统治者从劳动者那里剥夺了劳动产品,干预了他们的劳动,摧残了他们的类本质,劳动者自然会与这些统治者对立起来。另一方面,劳动者之间因为是竞争的关系,劳动又被贬低为一种谋生手段,这样,劳动者内部的矛盾也随之日益恶化。人与人之间的异化是异化劳动的极端后果,它使异化升级为人与人的对抗和斗争。

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分析是为了揭示出私有财产的起源,从而完成对私有财产的批判。在国民经济学的理论中,私有财产被当成是自然的、永恒的前提。他们认为,私有财产是自然产生的,是自始至终不变的。而马克思要达到的目的是揭露私有财产的历史性、过渡性。他曾说,共产主义即是私有财产的自我扬弃,即私有财产最终将通过自我否定的形式来实现共产主义,私有财产必将被消灭。马克思认为,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核心即为私有财产的批判,因而市民社会的批判就成为以私有财产批判为前提的物质交往关系的批判。

从这一入口,马克思进入了唯物史观的正式创立阶段。而对于“人民理性”来说,它作为马克思早期的哲学思想,又何以在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建构中留下痕迹,又如何在阐述马克思主义基本观点、立场、方法中得到进一步发展呢?

【注释】

[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97页。(https://www.daowen.com)

[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页。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81页。

[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页。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01页。

[7]中世纪社会,宗教无处不在,所以信仰即是伦理,信教即是道德。人们在神的世界探讨伦理,追求道德,这是伦理道德黑暗的时代。故在此不讨论。

[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页。

[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页。

[1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250页。

[11]同上书,第250—251页。

[12][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98页。

[13]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95页。

[1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82页。

[1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0页。

[1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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