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体系与技术系统的语境问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技术体系与技术系统的语境问题

首先,讨论中文语境下的体系与系统的概念。对于系统和体系的称谓,例如“教育系统”和“教育体系”究竟有什么区别?没有人把“Windows操作系统”叫作“Windows操作体系”。

从中英文的词源解释看,似乎很难区分使用的界限,这究竟是语言习惯上的问题还是因为没有相对明确的界定?我们从下列语言解释中可以看出,“系统”是客观性的存在,“体系”是主观人为的系统归纳的存在。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17]将system解释为:①group of things or parts working together as a whole(事物的整体或者作为整体相互作用的各个部分);②set of ideas,theories,principles,etc.according to which something is done(根据现有事物进行描述的思想、理论、原则等)。体系和系统都是同一个英文单词,但后者意思上有主观的成分。

国内中文辞书分别对系统和体系的解释为:系统——自成体系的组织;相同或相类似的事物按一定的秩序和内部联系组合而成具有某种特性或功能的整体,如组织系统、灌溉系统、呼吸系统等;体系——若干有关事物互相联系、互相制约而构成的一个整体,如理论体系、语法体系、工业体系等。[18]尽管很难明显区分彼此的不同点,但后者有事物之间的相互制约含义。

从相关的系统科学观点看,“系统”是由相互联系、相互制约、相互依存的若干组成部分结合在一起形成的具有特定功能的有机整体。系统中最小的即不需要再分的部分称为系统的元素或要素,还可以进一步分解的对象称为子系统。元素和子系统都是系统的组成部分,简称组分。组分之间关联方式的总和,称为系统的结构。而“体系”则是一个系统群及其生态网络的总称,即系统的系统才是体系。同时,“体系”和“系统” 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系统可以认为是狭义上的“体系”;而“体系”也可以认为是广义上的“系统”。“体系与系统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范畴。系统是对自在之物的定义或者描述,因而可以说系统本身是客观的;体系虽然也是对客观事物或者现象的描述,但是作为一种结构,它是主观的,是一种人为进行组合的结构,尽管一个体系的科学性也要靠客观去检验,但是并不能否定其主观的属性。”[19]从这个观点看,体系和系统的中文表达还是有明显分别的,但不能简单区分其范畴大小,依据描述的内容,是相互包含和交错存在的。

无论如何,我们从日常描述中不难发现,两者还是有根本区别的,如教育体系和教育系统、工业体系和工业系统等,后者明显包含除了本体以外的其他元素。体系强调同类或者同质事物的连贯组合;系统则是强调范围和某个方面。如“公交体系”,主要指交通运输的各种内在综合运输体系,即各种运输方式在社会化的运输范围内和统一的运输过程中,按其技术经济特点组成分工协作、有机结合、连接贯通、布局合理的交通运输综合体,强调实现目的的整体结构,各要素必定是公交结构中的组成部分,若缺少其中一部分,体系将不完善,是客观性要求。而“公交系统”,则是指维持公交体系运转的各个相关要素,如财务、人事、管理等各种人文要素,根据人为的活动,各要素可以在一定时间和空间被忽略,所以,带有很多主观性因素。如前所述的“教育体系”和“教育系统”的概念也一样,有明显的区分。我们常常说“系统学习”、“系统理解”等,不能说“体系(化)学习或者理解”。体系只有名词属性,而系统既有名词属性,又具有形容词属性。

其次,尝试区分技术体系与技术系统的语境。

在区分技术体系和技术系统的概念时,至少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理解。

(1)体系是指狭义的大系统结构,如技术体系,强调其内在性;而技术系统则是技术和其关联的各种要素,包括影响因素等,是一种广义的技术结构,强调内外因素共同作用、相互影响的过程整体。

(2)体系是各“同质”或“同类”要素为了达到一种目的而有机组合在一起的相互连贯的整体,从各要素功能看,具有“串联效应”,缺少其中之一的要素,将影响整个体系的完整,如星球空间被描述为“星球体系”,就是星球之物的结构;而系统则是各种要素相互关联的过程中结合的整体,各要素具有“并联效应”,但有些要素不一定具有同一目的。如果我们描述整个星球空间,则叫“宇宙系统”,那就包括星球以外的暗物质、宇宙风等物质。(https://www.daowen.com)

(3)体系和系统没有孰大孰小之分,互相包含,互相关联。这一点和体系与系统的原始概念一样。[20]

在技术论和哲学领域,我们可以区分上述两个概念的不同描述。

如前所述,体系是若干同质或同类事物相互联系、相互制约而构成的一个整体,其基本特征在于各个组成部分相互关联。有必要从技术要素上分析技术体系内在的独立结构。“技术体系”从传统的社会系统观念上,都是以“技术系统”为定义的,应当包括整个技术体系中的基础结构(技术的内部体系结构)和技术发展环境(社会网络的影响环境体系),实际上它们是交错的、不可分割的。

技术体系是一个纷繁复杂的结构,如前所述,包含自然技术、社会技术和思维技术等各种技术形态,但是,研究技术本身,就是把技术看作一个系统,在横向上要阐明技术本身的基本结构,在纵向上要阐明技术本身的历史演化。这里的“技术本身”,不是处于社会大系统中的技术[21]。技术本身的要素,就是由经验性要素、实体性要素和知识性要素构成的。在现代工业化社会,就技术内部结构而言,传统意义上的单项技术几乎不存在,都是以系统形式出现的。如元技术领域的简单电阻产品,仅从材料到产品的制造环节,涉及半导体、绝缘、金属导体等材料技术及设计加工等技术,如何让人们使用它,则关系到产品的质量、品种、价格和市场等因素。从整体上看,技术在不同历史时期是一个前后紧密衔接的过程,技术的发展有被使用的程序的复杂性和技术产品操作的有效性不断增加的特征。自然技术(特别是产业技术)是技术的核心内容,社会技术和思维技术实质上都是为自然技术服务的,无论其过程、内容和复杂程度如何,最终体现的依然是技术人工物——产品形态。就技术内部而言,技术之间存在关联,如近代工程技术使信息技术成为必需品,信息技术又使另一些技术成为可能。一个时代的外部现象必然由所包含的技术形成,后者必将对个人和社会的生活产生重要影响,在这个意义上说,技术在历史进程中确实起重要的相互关联的作用。

尽管技术体系是讨论的核心,但这一概念也存在广泛的界定问题。众多的技术体系,如国家的、企业的、行业的各种层面,开放式的和封闭式的,分布在自然技术的各个领域,彼此相互依存,融为一体。现代科学技术体系结构由包括基础技术和应用技术在内的九大技术体系构成。[22]更具体地从技术内涵细分,则包括钢铁生产技术体系、建筑技术体系、汽车制造技术体系、电子元器件生产技术体系等,或者有更广范围、更大概念上的高新技术体系等。

日本的技术史和技术论学者星野芳郎[23],于20世纪60年代较早明确提出整个技术领域的技术体系的概念和划分,提出了一个宏观的以产业为基础的技术体系结构,包括动力、采掘、材料、机械、建筑、交通、通信、控制八大部门,依据技术目的不断向更高层次排列,它们互相依赖、互相制约。如交通技术体系要发生原理性变革,需要交通机械的变革,同时带来新材料的变革,还有交通控制技术的变革等,循环往复。任何部门的技术革命转化为现实的生产技术,都需要其他部门的协调配合。在社会需要的推动下,一旦在某个关键部门发生了技术革命,必然会打破原有生产系统、技术体系的平衡,引起其他部门技术革新、技术革命的连锁反应,经过相当的时期,直到建立协调的生产系统和技术体系为止。按照他的划分,近代第一次技术体系的革命是以机械劳动为主的机械技术体系的革命。它代替了以手工劳动手段为主的手工业技术体系,是由蒸汽机的发明引起冶炼、交通运输、制造、通信等全面革新的蒸汽技术革命。这一技术体系的变迁从18世纪下半叶开始到19世纪上半叶,经历了约100年时间。

同样,芬伯格在《技术批判理论》中提倡技术的整体论研究,指出“在技术发展过程中,各个部分被重新设计,以便完成复合的功能,而结构上的相互作用也起到了功能性的作用”[24]。这导致了更具体的技术综合性的变化,这些具体的技术对象事实上是一种体系,是技术内在的需要。

我国技术哲学家远德玉认为,任何一项技术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要找出区别的边界比较困难,指出“把某类技术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或把社会中的所有技术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就会发现技术以及各种技术之间总是作为一个有结构的功能整体,存在于社会之中。这个有结构的功能整体就叫作技术体系”。这里指的是技术和社会系统,但随后他又指出“技术体系这一概念可以用来概括某一类相互联系的技术依自然规律所组成的技术系统。然而技术论中所说的技术体系,则主要是指某一类技术或各类技术之间依据社会目的和自然规律以一定方式相互联结而成的整个技术系统”[25]。他从自然技术和产业技术的角度分析技术时,提出了明确的技术存在域——技术体系。尽管没有对“技术体系”和“技术系统”在概念用词上严格区分,但指出了技术体系作为社会大系统中的一个分支,它存在于社会之中,同社会的各系统发生作用。他认为技术论中对技术体系研究,就是研究技术在现实社会中的存在方式和运动方式。本书认为将技术体系作为狭义的技术系统的概念,特别是针对自然技术领域,需要有一个讨论对象的边界。

有关技术系统的论述,其他技术哲学家和技术经济学家,如休斯、埃吕尔和多西等都有各自的描述,我国学者对他们的观点简单进行了归纳和比较[26]。休斯对技术系统的分析是凌乱的,划界并不清晰,内部的技术要素和结构是松散的,是结合社会、经济、文化、技术之间的现象性考察。休斯的观点和埃吕尔的一样,认为技术是以系统功效发挥作用的,并提出两个部件的概念:技术人工物和技术系统建造者。埃吕尔提出了社会-技术系统概念,认为系统的整体性功能是用系统论证技术的自主性,用工程系统思维来分析技术系统,也是从技术哲学角度的考察。从大的技术系统角度,休斯和埃吕尔都认为技术与社会有“无缝之网”,即试图从现代技术系统中分出纯粹的技术系统是不可能的,技术、经济、社会等因素在内在结构上已经紧紧结为一体,大技术系统实际上就是与社会综合的无缝之网。多西虽然是技术经济学家,但也认为技术体系内部存在严格的范式结构,有规范程序,强调技术体系或范式自身内在的发展逻辑,体系的进化和结构的形成更多来自内在的因素。多西和休斯一样,也认为体系中存在人工制品,但多西把它当作“样品”,是一个“路标”,而休斯则认为是技术“实物”,作为系统的组成部分。技术系统的概念在经济学和管理学领域多有描述,是一个“技术-社会系统”的概念划分,主要用于分析技术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和影响。

本书所涉及的技术体系,是从技术结构要素分析入手,当体系的结构纳入社会环境中进行系统分析时,实际上就是体系的社会化建构。但对技术体系的概念首先需要有一个相对明确的边界,否则无从着手分析技术这个“东西”。用工程学视野讨论技术内部系统结构和发展过程时,“技术体系”成为狭义上的概念界定,目的是对实现技术结果或者人工物的功能的技术进行结构性描述。“技术系统”则是“技术体系”的内在结构要素和其他关联要素发生作用的有机整体,是一个广义的概念界定,即包含技术人工物和技术建造者等要素。从技术存在域视角看,它们是互为包含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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