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经济学中的技术进化研究
演化经济学中首先提出了技术惯例(routine)或规则的概念,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新熊彼特学派的主要代表是纳尔逊和温特的演化理论。[13]技术经济学家认为,包括技术范式或政体(regime)变迁在内的所有类型的技术创新都可以被运用,其核心是组织“惯例”,即企业处理事物的基本程序和规则,新的技术范式的出现是新范式的技术被成功搜索到,并且被扩散到产业层面的结果,之后是接受“环境”的检验。但该演化模型在解释技术范式本身的变迁时有明显的缺陷。首先是该模型强调采用达尔文的“自然选择”观点,却不主张企业利益的最大化,没有考虑技术本身的发展问题。其次是技术范式同时作为选择标准和选择对象存在矛盾,无法说明新技术范式是如何替代旧技术范式的。[14]最后是该模型忽视新技术是如何出现的,仿佛新技术一经搜索到就是成熟的,忽略了技术范式的动态学或者体系化的过程。
20世纪80年代初,多西受益于库恩科学范式思想的启迪,在研究技术创新理论时引入了技术范式(technological paradigm)概念。[15]他认为,新旧技术之间的交替,类似于科学理论之间的更替,是新旧范式之间的替代过程。当新的技术范式逐步建立形成时,它会不断地削弱旧的技术范式对市场的作用,并逐步吸收旧技术范式中的有利因素,如旧有技术的生产线、操作管理人员、市场销售网络等,从而以渐进的方式,把旧技术范式从企业生产线中挤出。[16]多西的技术范式理论在解释技术创新问题上获得了很大成功,但是在后来,特别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许多学者包括多西本人都发现技术范式理论存在一些缺陷,特别是这一理论在解释诸如半导体、计算机、工业自动化这一类较大的技术群体创新时,遇到了许多困难,虽然后来有的学者通过提出更宏观的经济-技术范式理论来加以修正,但在诠释技术创新问题时,仍存在许多问题。产生上述问题的原因,主要还是在技术范式这一概念的引进上。人们认为,多西当时在为解释技术创新问题引入技术范式概念时,对库恩的科学范式思想几乎是机械照搬过来的,甚至多西所描述的技术范式中的样品等内容,在科学范式思想中也可以找到对应的内容。[17]
有关技术范式的研究出现多种分析视角:
(1)技术范式是指一个技术体系。近代技术不是以前单个手工作坊式的技术诀窍,它立足于科学理论体系,各种技术之间都存在复杂的系统结构,技术中各个要素的地位和作用也不尽相同,其中有“关键性技术要素”即系统的核心技术,还有各种协作性技术。把技术范式看成一个技术体系,实际上就是解决生产实践中的一种操作模式。同时,我们还应该看到,此处指的技术范式是一个技术体系。
(2)技术范式在技术创新的初始阶段的实物表现形态是技术样品。这一点比较类似于库恩科学范式中所指称的一个新科学理论的范例。
(3)从技术创新角度看,技术范式是一个技术会聚物。技术范式在整个创新过程中,相当于各种相关技术的蓄水池和储存器,它在创新过程中不断地把其他技术吸附并组装在自己的框架上。在技术样品下的技术生产线的创新过程中,以及新的技术共同体的形成过程中,技术范式作为会聚物,是以一种内在的隐喻方式会集各种相关技术信息并得到传承。
也有学者依据多西的范式定义,提出狭义和广义的界定。狭义的技术范式可以依据多西的技术范式定义:“为解决所选择的技术经济问题的一种模式,这些解决问题的办法立足于自然科学的原理。”具体地,多西将技术范式分为几组含义,包括“技术范式是一组样品,即准备开发和改进的基本人工制品(我们知道的汽车、集成电路、车库等)”,也是一系列试探,如“我们向何处去”“应该从哪里开始研究”“需要利用哪些知识” 等,也就是说,技术范式实质上是解决问题过程中所经历的一系列试探的经验集合。广义的技术范式内涵应包含作为技术主体客体化的技术共同体内容。(https://www.daowen.com)
综合上述狭义的技术范式和广义的技术范式界定,技术范式的内涵可以归结为下列几个方面:①技术范式实际上是技术发展的一种模式,它包括在发展某项技术过程中建立起来的特殊方法和经验,以及所规定的未来发展方向;②技术所创造的样品,以及技术的生产内容和管理,就是技术范式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③技术范式是一个技术共同体所占有的,并且具有分层结构,即核心结构和分层结构[18]。
技术轨迹(technological trajectories)也是由多西提出的,他认为技术范式是发端于自然科学的高度选择性原理,并能解决特定技术及经济问题的模式,还有以获取新的知识为目标,尽可能防止这些新知识过快地扩散到竞争者的特定规则。在此基础上,多西把技术发展的轨迹确定为“沿着由技术范式规定的使经济和技术平衡的技术进步轨迹”。此后在演化经济学领域,学者们开始注意到技术创新具有连续性和派生性,实际上某项技术领域所涉及的行业和企业,其技术创新都具有连续性和派生性的特点,这意味着技术研发人员和创新者本身具有一定的思维模式或者定式,就技术研发而言,其创新活动具有一定的惯例。思维定式和技术惯例实际上就是多西所认为的技术范式。[19]但是,技术进化研究不仅针对技术发展的结果进行静态分析,还要考察技术的选择过程。
在技术发展和进化的研究领域,从技术人工物的进化特征角度,学者们还提出了诸如技术的延续性和模因(meme)等概念。巴萨拉提出技术进化的延续性,认为并不是所有技术都是突破性或创造性的技术发明,而是从技术人造物的先例中延续而来的,他认为,“技术和技术发展的要素既不是科学知识,也不是技术开发群体或者社会经济因素,而是人造物本身”[20]。同样,奇曼等人[21]也提出通过考察技术人工物的变化,认为技术进化和生物进化存在类似性,即和生物进化具有相同的现象,但也存在“非类似性”,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生物学的基因遗传效果,可以用一个类似于基因的概念“模因”来描述技术体系的复制过程,如车轮等众多人工物的进化,作为人类文化构成,呈现这样的特征。奇曼等人用“技术实体”作为狭义上的技术对应物,即技术和人工物本身,认为必须扩展到与社会相互作用的实体上,技术的进化应当包含社会和文化的变异。
综上所述,基于各学科对技术内在的和外在的发展变化,提出了各自的理论和概念,为技术进化研究提供了合理性和现实性的解说,说明技术确实是在进化着的,具有和生物进化论的类比性。但这些概念在实际运用时,从工程学角度看,和技术体系的单元分析方法还是有区别的。
我国学者较早对技术进化从技术域和技术体系、技术结构的视野进行了分析,认为技术域是指在统一的科学原理和技术知识背景下所形成的技术体系,以及由这些技术体系所组成的技术发展及研究领域。[22]在技术域与技术理解的进化模式中,技术的进化无非通过两个途径:一个是域内进化,沿着技术域的雏形态、定形态到成熟分叉态的相状态路线;另一个是域外(间)进化,即沿着单域态、复域态到超域态这个相状态路线。但是,无论是技术的域内进化还是技术的域外(间)进化,它们都应遵守技术的理解逻辑机制。这种理解机制包括三种形式:一是原理性理解,二是结构性理解,三是功能性理解。原理性理解主要是指技术原理在技术进化过程中相互关联、相互融合的状态或过程。结构性理解包含技术体系内部之间和各技术要素之间结构的两层意思,指不同技术之间的联系。功能性理解是技术理解实现的关键环节。它具体体现在对功能的借鉴、包容、综合、创新上。功能性理解和原理性理解是结构性理解的基本条件和前提。技术进化的动力包括牵引力、推动力、内驱力、整合力等。技术进化的定向是指技术域在其生存环境中,为了取得发展所进行的一种适应和选择过程,这个过程的实质是技术域在不断发展中竞争的结果。我国学者注意到了技术史研究与技术进化研究的区别,技术史偏重于按一定的时空顺序具体地叙述,而技术进化研究则偏重于功能形态的变化与变迁。他们提出技术进化是技术哲学研究的主要问题。
有学者归纳了三种技术进化模式,包括技术的协同进化、主导技术的带动进化、技术的融合进化。[23]技术的协同进化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技术之间分工协作,各司其职,互为动力,协同地进行新技术的研制与开发,彼此共同向前进化的过程。主导技术的带动进化是以主导技术为中心,以合作、协同创新等手段,形成以主导技术为龙头的整个相关技术的进化。现代科学是在不断分化和融合的过程中向前发展的,同样,各种技术相互交叉、相互融合,并且融合的速度不断加快,技术融合已经成为技术进化的另一主导趋势。比如,电子学、计算机技术和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为技术融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计算机技术与电信技术融合产生了互联网技术,互联网技术又推动了信息技术、通信技术和内容制作技术的融合。上述三种进化模式还会同时存在。把握现代技术发展的综合趋势,有着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也有学者从技术创新角度提出了创新进化的三重维度。[24]在创新主体对“什么技术是可能的”和“什么技术是需要的”等的认知基础上,创新者对技术的底层因子知识和信息进行识别、获取和加工,形成技术基因,而技术基因多样化的组合方式构成了技术进化的不同路径。技术创新与创新主体认知、社会评价标准、人工制品这三项因素密切相关,而技术创新进化实际上包含三重维度:人工制品的进化、主体认知的进化、社会评价准则的进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