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转向与生态位理论运用
工程主义的技术哲学强调探究技术的概念、方法论程序、认知结构及客观表现形式,以自然科学的实证对技术进行解析;着重于对现实对象的观察和试验,注重来自实践与经验的技术现象,讲究技术的实在性、确定性、有用性和精确性。[28]工程主义的技术哲学对技术持积极的态度,进而形成以“技术”为核心的社会文化观点。
对于技术的存在及本质的探索,需要正确认识和准确把握技术进化的内部机理和基本规律,即对技术进化问题需要“沉底”探索。尽管当代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和分析技术哲学的兴起,与生态学视角对技术的发展和进化的讨论并没有直接的理论联系,但从研究方法看,分析技术哲学主张运用分析方法来处理与技术有密切关系的哲学问题,同时,经验转向就是要打开技术黑箱,脱离抽象的技术整体描述,发挥材料的经验作用,说明技术内部的真正构造和演变机制,从抽象的层次分析转向具体的层次分析,建立在对现代技术的复杂性与丰富性的适当经验描述上。新一代技术哲学家认为,对技术的哲学反思不能开始于对技术的预先设想或神话,相反,它必须建立在对现代技术的复杂性与丰富性的适当经验描述上,打开技术的黑箱。[29]首先,不是把技术看成一个既定的东西,而是去分析它的具体发展与形成过程;其次,把技术作为一个系统化或者体系化的整体来加以分析;再次,吸收建构主义的观点,理解技术与社会的共同进化(co-evolution)。
基于生态位概念的技术进化研究,大多基于经验案例分析,除了有叙述性解释或者实证性研究外,还需要有一个相应的规范性的方法或者理论体系。在STS领域比较系统的研究是从20世纪末开始,以荷兰的特温特、埃因霍芬和马斯特里赫特三所大学为主要代表团队的技术创新与政策研究学者们,利用技术生态位概念以及生态位模型中的技术演化,基于技术经济变迁理论和社会系统分析方法,把技术创新和技术变迁纳入微观视域,通过各种实证案例,再上升到宏观系统分析,初步形成了独特的理论框架,即利用“生态位”概念建立的战略生态位管理(SNM)理论,成为很多国家或相关行业对技术创新和演变研究的重要分析工具。它们和另一些学者提出的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学术倾向出现在同一时期。这种新方法的学术倾向,是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研究的良好借鉴。
20世纪末,荷兰学派在“分析的技术哲学”中提出了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empirical turn),技术哲学研究出现了一种新趋势,哲学家们对于能够反映技术发展的经验资料产生了兴趣,即具体的案例研究。我国学者总结指出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包括三个方面[30]。第一,向技术问题的经验研究回归。技术哲学的案例研究是技术的哲学概括,是案例的文化背景的显现和文化关联的揭示。第二,采用文化人类学田野调查方法。技术哲学的案例研究不仅需要共时性的文化比较,还需要历时性的技术发生学研究。第三,采用跨学科的综合方法。技术哲学涉及技术制品与文化、新技术与政策决策、技术行为与社会责任、工程科学与社会科学等内容,这就需要综合多个学科与领域的知识。我国学者认为“经验转向”并非仅指用更详细的经验案例研究来描述或支持现有的哲学观点或哲学分析,也不是把哲学观点或结果应用于技术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经验转向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技术的现实实践中为答案提供一个稳固的经验基础。[31]同时,人们也关注到对“经验转向”问题的不同观点,究竟是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还是与技术相关的其他实证学科的产生?如利用生态位概念创立的SNM理论倡导者之一里普认为不存在经验转向问题,指出“技术哲学的经验转向”应被看作技术社会学不可分割的内容,对技术的“经验理解”是技术哲学研究的起点而不是全部,如果把“经验转向”仅仅理解为转向工程实践和特定设计,则人们容易产生“理解工程就理解了技术”的片面思维。[32]这涉及揭开“黑箱”以后怎么办的问题,即知道“是什么”的同时还需要知道“如何是”。我国学者也认为工程学的技术哲学视角本身存在“经验研究”,强调经验研究的重要性,其基本思想方向是一致的,并不否定“经验转向”的学术倾向。
第二章分析了源自英文niche的“生态位”和“利基”的概念,说明它们之间存在比较大的差异,但两者在技术进化研究中作为新的思考方法,有其独特的作用,本书将这两个概念统一为“生态位思想”。生态位概念的发展是与生态位理论研究工作同步进行的,概念定位的复杂性决定了实际运用的复杂性。尽管近百年来人们对生态位的概念未能达成很好的共识,但不争的事实是生态位理论在资源划分、土地评价、群落稳定性讨论、城市生态学、人类生态学等领域得到了良好的运用并取得了很好的成效。在生态学和管理学等领域,学者们针对生态位的概念描述和理论运用,从宏观的分类定位(包括所指的空间、功能和主体等)和微观的运用分析(包括生态位宽度、重叠等竞争系数的计算等)提出了各自的观点。
市场学和产业研究的“利基”概念,主要用来描述产品和市场作为主体空间的定位,实现其功能和作用则依赖于策略的制定,并没有指出环境影响的因素。在企业管理中的“生态位”则是沿用了生态学的基本理论内涵,讨论包含企业主体及其环境因素,内容更为丰富,也包含“利基” 的空间内容,利基市场可以说是企业或产业生态位中细化的表现。生态位思想在产业研究领域的运用尤为值得关注,把技术作为参量的产业或企业生态位。管理学领域的学者们从生态学角度,较早借用生态位的概念,提出企业种群生态位和个体生态位。产业和企业发展中的技术进步、技术创新研究,比较系统地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技术进步和生态的关系研究,技术进化的研究视角从个体上升到群体,利用科学技术的自身发展来控制和选择技术,需要结合技术和生态的讨论;二是技术在企业和产业生态位中的影响因素分析,技术因子是企业发展的控制参数,决定企业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它在企业发展中的重要性使其成为构成企业生态位中的少数几个序参量之一。(https://www.daowen.com)
技术进化研究能够成为技术哲学的范畴,必须明确技术进化的合理性和现实性问题,能够说明技术确实是在进化着的,具有和生物进化论的类比性。如前所述,国内学者大多从宏观角度分析技术进化现象,如通过技术(系统)的自组织性揭示技术的进化特征,或者从技术、经济与社会的互动分析技术进化的模式和趋势,但国内的学者大多没有对技术进化理论与生物进化理论之间的联系做出说明。国外学者大多从微观的角度,以经验案例的方式分析阐释,齐曼等人以生物和技术进化的类比性对技术进化的研究,从技术创新意义上看,类似于纳尔逊和温特的演化经济学理论所倡导的技术进化是新“惯例”的发现,具体到“设计”和“创造”,从人工制品的各种案例分析中强调“基因”是个主要的角色。这和基于生态位理论及思想分析技术进化还是有根本的不同。
在技术哲学和技术创新研究领域,国内外学者通过技术和生态学的比较,把生态位现象引入技术发展领域,无疑明确了对技术也可用生态位来讨论,尤其是在技术创新和技术进化的微观分析领域。从生态学中引申的生态位概念和理论运用本身也是错综复杂的,在各学科中的表述又不十分一致,经济学和管理学都趋向利用这一概念涉及技术创新和产业技术发展等的因素评价,从技术论或者STS角度进行疏导和整理。
基于生态位视角的技术进化分析方法,和巴萨特及齐曼等人基于宽泛的生物进化的类比思想比较,借鉴了多学科的分析视角,认为技术创新和新技术的出现是技术生态位的建立过程,并通过市场生态位(利基)实现技术范式的变迁,是一个新的经验视角。这不仅带来了技术演化研究的新思路,也被广泛应用到创新政策中。
技术进化研究作为哲学范畴,需要有一个基本的框架和内容体系,其是研究技术变迁的逻辑起点。但是,技术变化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和生物进化相比,建立任何“机械论”意义上的“模型”都只能是技术进化的片面反映。因此SNM理论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技术范式变迁和技术进化的内在机理,提出了基本分析框架,但通过对生态位思想的进一步考察发现,需要通过主体、功能和环境三个要素分析,综合解释技术的变迁,因此SNM理论还存在较大的扩展空间。
本章后半部分主要介绍利用技术生态位概念建立的SNM理论,分析其微观和宏观的进路,并对技术范式变迁和技术进化的分析方法提出相应的修正和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