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联合国
回顾在世卫组织的14年，我实现了从国家公务员到国际公务员的角色转换，践行“诚信”和“专业精神”要求，完成在国际组织应尽的义务。有人问，作为中国职员，怎样处理忠于联合国与热爱祖国的关系。从理论上讲两者不矛盾：联合国为世界人民服务，世界人民也包括中国人民。关于国际公务员怎样爱国，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团一位资深大使认为：国际公务员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爱国。国际公务员客观上代表着中国人的形象。根据《国际公务员行为标准》的规定，国际公务员最高、最根本的标准是忠诚（loyalty），国际公务员不是其本国的代表，也没有权力担任国际组织与他们本国政府之间的联络员；国际公务员必须为所服务的国际组织的利益着想，不得寻求或接受政府的指示。我认为，在不违背《联合国宪章》和《国际公务员行为标准》的前提下，做有益于国家的事，也并非没有可能。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国际公务员都是绿萝卜，我们也必须是绿萝卜。但我们可以是绿皮“水萝卜”，切开“心里美”，红心系祖国。做到这点不易，需要政治智慧巧妙处理。下面是我亲历的故事。
总干事访华。2003年，提名总干事李钟郁提出在5月19日召开世界卫生大会之前访问中国。5月2日总干事顾问史密斯给我打电话，说上午已和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联系，未见回复，要我联系卫生部。经我报告司长后，我电话联系卫生部国际合作司，并发去电子邮件。
国内高度重视这次访问，新华社做了详细报道。5月9日副总理兼卫生部部长吴仪会见李钟郁，祝贺他在提名选举中获胜，介绍了中国防治非典的情况，赞赏李钟郁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立场，感谢世卫组织和专家组的工作。李钟郁对中国抗击非典的勇气和信心及付出的巨大努力表示敬意，祝愿中国早日成功控制这一疫情。
但是，在筹备这次访问时，我也遇到了不同意见。他们不但主张不接受李钟郁访华要求，还对我作为国际公务员办理具体工作有微词。事实证明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也是对联合国有关规定的误解。《国际公务员行为标准》规定“国际公务员不是其本国的代表，也没有权力担任国际组织与他们本国政府之间的联络员”，但同时明文规定“行政首长可以请国际公务员履行这种职责。这种职责性质独特，履行者必须对国际忠诚和具有正直品格。政府和组织也不应使国际公务员处于其对国际的忠诚和对本国的忠诚可能相互冲突的境地”。在执行这次任务的过程中，我作为中国籍国际职员，既忠诚于世卫组织，也充满着对祖国的忠诚。
一个中国。1971年联合国通过第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但从1997年起，台湾当局连续10年鼓动“邦交国”在世卫组织提出“观察员”问题。2003年非典期间，世卫组织网站公布有关国家和地区疫情。一天，我发现网站的台湾数据与中国是并列的。网站这部分内容由传染病部门负责，我在外事部门又是中国职员，不便跨部门出面干预。但这是重大政治问题，必须及时更正。我想了个迂回的办法。我把网站消息截屏复印了三份，给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打电话，发去一份复印件，并告之与对外关系司交涉。没过一会儿，司长打电话找我：“中国抗议咱们网站有问题。”我说：“您别着急，我去查看一下。”我回办公室拿出另一份复印件给他。过了一会儿，他又来电话：“中国代表团要来面谈，你分管中国，和我一起参加。”代表团的一秘来见司长，介绍中国对台湾问题的立场，司长代表世卫组织致歉，表示马上更正。一秘走后，司长问我是否都听明白了，记清楚了，交代马上写一份备忘录。起草备忘录，对我来讲轻而易举，因为我在国内是卫生部对台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司长阅后表示同意，立刻签字发给总部各部门，要求今后一律按备忘录处理台湾的称谓，网站上台湾数据的表述在下午得到了改正。有人说，你这不是为中国政府服务吗？答案既是yes也是no。首先，我是在维护联合国的决议，是忠诚于联合国的表现。世卫组织是联合国专门机构，必须执行联合国第2758号决议。我比别人更早发现问题，通过合理途径维护一个中国原则，这也是中国人的责任。这样做，应当说是两全其美，恰到好处。
促进合作。作为分管中国的职员，我还促成了中国与世卫组织达成新的合作协议。李钟郁当选为总干事后，于2004年4月再次访问中国。为筹备这次访问，双方做了一系列准备，包括商讨签订新的合作协议。我一方面和中国卫生部具体联系，一方面在世卫组织内部协调，准备协议英文文本。根据双方达成的共识，中国提高了自愿捐款数额，资助10位优秀卫生人员借调至世卫组织总部工作。这是中国政府各部门第一次以自愿捐款方式推送国际职员。此外，中国为传统医学项目提供了50万美元的自愿捐款。这是中国第一次“戴帽”下达自愿捐款给传统医学项目，负责该项目的官员张小瑞原为中国中医药大学副院长，后晋升为项目协调员，她为促进世卫组织传统医学工作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作为中国籍国际职员，我们的所作所为体现了对世卫组织的忠诚，也饱含着对祖国的深情。(https://www.daowen.com)
与张小瑞医生合影
世卫组织还有位负责生物制品研制标准的中国职员。一次世卫组织技术部门召集关于某疫苗生产标准的会议，领导要她负责整理各国专家报送的材料，她发现材料没提到中国已在使用的标准，报告领导后世卫组织决定邀请中国专家参会。中国专家在会议上介绍了中国的标准，得到了与会专家的一致认同，标准被通过为国际标准。她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也使中国从中受益匪浅。可见，忠于联合国和热爱祖国不矛盾，关键是如何在自己的业务工作中把国际视野与家国情怀有机统一起来。
当然，对具体做法也是可以探讨的。记得某培训班上，我第一次听到“国际职员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爱国”，说这个话的是我国一位资深大使。当时有位年轻学员提问是否要在国际组织宣传党和国家。大使回答：宣传不是国际职员的任务。联合国规定国际公务员言行要符合《联合国宪章》及其规定的价值观，而非本国政党或政府的主张。我认为，联合国的三大目标，维护世界和平、促进经社发展、保障基本人权，是全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爱国不是挂在嘴上，而是要体现在行动上。联合国为世界人民服务，和为中国人民服务不矛盾，中国人民是世界人民的一部分。
这里顺便谈一下政党问题。多次有学员提问：党员身份对应聘有影响吗？《国际公务员行为标准》第44—46条指出，国际公务员可以是政党的成员，条件是：这个政党的主导观点及其对党员规定的义务必须符合联合国系统的服务誓言。国际公务员要保持独立和不偏不倚，不应参与政治活动，例如竞选或担任当地或国家的政治职务。不过，他们仍可参与地方社区或民间活动，但这种参与要符合为联合国服务的誓言。国际公务员在支持政党或政治活动时必须保持谨慎，不应撰写文章、发表公开演说或向新闻界发表谈话。
我在国际组织中没遇到过别人询问我政治信仰的情况，我也不主动向他人介绍。我和其他党员同志继续缴纳党费，关心国家大事，例如长江发生特大洪灾时，几乎所有中国职员都自愿捐款，有的人还资助贫困家庭子女就学。国际公务员没有宣传党和国家政策的义务，那是国家驻外机构人员的任务。讲中国故事，对国际公务员来说是通过本职工作体现我们的文化传统、精神风貌、优秀品质，而不是去说教和宣传。我再次强调：国际公务员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