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打独斗
我在国内参加争取外国政府援助的项目,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但世卫组织情况不同。我们资源动员规划这个部门有10多位职员,其中5名外交官来自美国、瑞典、意大利、日本和中国,我是唯一的发展中国家职员。世卫组织有25个主要捐款国,包括美国、英国、日本、荷兰、挪威和意大利等发达国家。我们几名外交官分管的国家基本包括本国政府,如瑞典人分管包括瑞典在内的北欧国家,这些国家捐款总和排名第三;日本人负责分管日本政府的捐款,基本三年轮换一位职员,都来自厚生省。中岛宏任总干事期间,日本捐款较多,1995年名列第三。和发达国家的职员相比,我的处境相当之困难,我到任的1994年,中国捐款仅16.5万美元,1998年至2003年增加到每年17万美元。而英美等国的捐款高达1亿美元,和我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我分管中国,理应争取增加捐款。但是,我无能为力。捐款涉及国内诸多部门,国家财政能力、对外政策,都超出卫生部的管辖范围。更为无助的是,过分积极争取增加捐款,又要担心有人质疑我的动机。内心的苦恼难以言表,既要“诚信”又要“敬业”,既是国际公务员又是中国人,实在感到两难。
国际公务员位卑言轻,对国内决策产生不了影响。然而,面对挑战又不能束手无策,无论如何也要有所作为。中国一时不能提供更多捐款,我便花力气研究分管的发达国家,分析他们的对外发展援助政策。
1961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简称OECD、经合组织)成立,后来陆续加入了其他的一些国家。经合组织确定各国的发展援助金额目标是国民生产总值的0.7%。我入职时,北欧和卢森堡等已达到或超过这个目标。但多数国家没有达标,平均仅0.22%~0.25%。美国援助的绝对金额很高,但是比例最低,仅占国民生产总值的0.1%。因此发达国家对外援助大有潜力。进一步分析发现,发达国家的自愿捐款基本都是“戴帽下达”(earmarking),这也是发达国家捐款的主要原因。我还发现,大部分国家是外交部和卫生部共同负责这项工作,两个部门的视角不同,侧重点也不同。外交部考虑外交关系,卫生部侧重本国业务强项和专家需求。我搞筹资工作,应当换位思考,分析他们的差异,促成不同部门达成共识,从而争取到更好的效果。我调研、掌握了更多信息,了解了不同部门的考量及其背后的原因,因此谈判时更有说服力,从而占据了主动地位。作为负责筹资的外交官,还必须和组织内部各专业部门密切协作,他们是专家,了解捐款国防治疾病的经验、科研强项、各类专家的兴趣。只有调动各个方面的积极性,筹资才会有更好的效果。(https://www.daowen.com)
布伦特兰1998年当选为世卫组织总干事,我们部门升级为政府、私立部门与民间社团关系司(Department of Government,Private Sector and Civil Society Relations),筹资对象从会员国政府扩大到私立部门和民间社团。有人建议我竞聘司长职务,我没同意。我虽未参加竞聘,但在工作中继续保持诚信与敬业。我们司来了一位F国籍的年轻司长,他热情有余,经验不足。我根据自己的经验,给他提出建议,例如不能只依靠我们现有的几位外交官,建议他组建跨部门的筹资团队,请总部9大部门(cluster)各派一位代表,集思广益,每周召开例会,介绍各捐款国的最新进展,请业务部门反馈各国捐款的执行情况。又如,培训筹资团队成员,通过他们提升各部门技术官员的筹资技能。受上级领导委托,我在培训班介绍我的研究成果,统一项目申请程序,规范申请书格式,确定项目实施报告格式;我讲授项目申请书的撰写技巧,包括很多细节,如申请函不能超过三页纸,内容要简明扼要,突出项目的必要性、捐款国的可能性、预期成果等等。培训受到了各部门同事的称赞。再如,我建议我们司成立三个处,改变了司长事无巨细的管理办法。我的建议得到了上级批准,于是新成立的“政策协调处”他们让我挂帅。司长职务我都没竞聘,自然婉谢了当处长的好意,我坚持继续做熟悉的政府筹资。我认为,要想在国际组织站住脚,必须做出业绩,我和所分管的国家政府有关部门、驻日内瓦代表团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筹款数额占各国政府全部捐款的三分之一。所以我认为,放下熟悉的工作,搞所谓政策协调,既不明智也不现实。政策从来都是高层确定,岂容下级协调。我的工作之后一直得到历届领导的好评。
例如,一位处长写道:“宋允孚是一位尽职尽责、备受赞赏的同事,具有广泛技能,外交并有效地处理与外部合作伙伴的关系。他在本组织内保持良好的工作关系,处理问题时总是凭借扎实的判断和经验。”
司长的评语说:“宋允孚是这个部门有价值的人。他是资源动员团队里一位全力以赴的成员,对资源动员团队的贡献得到了同事们的高度赞赏。他认真、守时、积极肯干,工作可靠,观察问题全面。他与各国代表团关系良好,他的随和与礼貌受到赞赏。他有必要在更高层次建立联系,更好地运用他的分析技能,提供本组织所需要的‘政治智慧’。这方面有进展,仍需继续朝此方向努力。”
领导的评价,基本反映了实际情况。司长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也是批评,但反映了我的思想状况。国际组织是行政管理机构,和所有行政机关一样,下级服从上级。普通职员位卑言轻,高层难得听取你的“政治智慧”。国际公务员在国际组织的职务高低,取决于多种因素,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能力而是机遇,如果能适应自己的岗位,发挥自己的长处,取得公认的业绩,那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