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的成功诀窍
改革开放40周年，最近我刚刚从江西、海南、湖南回来，讲的都是这个题目。我第一次是给国外中青年汉学家班讲的，用了“诀窍”这个词，那个班来了27个国家的34个汉学家，我跟他们说，上海社会科学院是国家25家高端智库之一，我这5年当中接待了很多“一带一路”智库代表团。孟加拉原来的议长，一位女士，带了一个代表团来，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搞“一带一路”的政治动机是什么？孟加拉和印度比较近，可能也会受到其媒体的影响。我的回答很简单，说白了，就是跟你们分享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的经验和教训，我们今天提“一带一路”，实际上中国本身就是从自己的“一带一路”开始的。在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支持下，成立深圳经济特区，就是为了沿海经济带，过了10年到浦东的开发开放是为了长江经济带，邓小平就是从中国的“一带一路”开始抓起的。你一讲中国改革开放从我们自己“一带一路”开始做起，他们马上明白了。中国发展起来对他们太有吸引力，所以我说是中国发展的“诀窍”，让他们听起来觉得能够学点东西。
我跟他们讲的10条诀窍，第一条是理论创新，我就不展开讲了。理论创新大家都知道，中国当时是什么背景？1978年“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我们年轻一点的同志没有这个感觉，那时候哪里有搞经济的观念？经济都快崩溃了，你怎么来统一思想，这很重要。邓小平同志两招就解决问题了，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你别争来争去，咱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所以计划经济作为一个手段，资本主义也可以用，市场经济作为一个手段，我们社会主义也可以用，不争论。然后让深圳杀出一条血路来，用实践来说明问题。搞了5个特区，深圳成功了，经过“文化大革命”的老百姓知道了中国发展，看到了一条路。所以深圳的意义不是一个特区的意义，深圳的意义是老百姓终于懂得了怎么去发展生产力，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就是改革开放。
第二条是人口红利。一般都说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从农村家庭承包开始的，我们评价，人口红利更重要。为什么？20世纪50年代提倡做母亲英雄，一家四五个孩子是很普遍的，到了七八十年代都成年了，要找工作了，“文化大革命”没工作，所以上山下乡，2 000多万年轻人到农村去。2018年是我插队50周年，在江西待了全过程，1968年下去，1979年考大学上来，11年，全过程走过来。但一到改革开放，2.7亿农民工到城镇做加工贸易，所以改革开放第二个特征是人口红利。那个时候老人又少，赡养系数小，年轻人多，这就是我们当时发展这么快的第二个原因。
第三条是农村家庭承包制。很多人把家庭承包制看作农民生活改善、收入提高的关键，它实际上是解决了中国发展的国内货币购买力的问题。我们搞家庭承包前5年，农民人均收入每年提高16%。不要小看每年提高16%，一年一个人增加200元的购买力，8亿农民啊，货币购买力出来了。由于货币购买力出来了，才有了后面城市的改革。所以大家看到的顺序是轻纺工业上去了，农民一有钱第一件事就想到什么？买点东西吃吃，换件好一点的衣服穿穿，8亿人都这么去想，轻纺工业不就发展了嘛。轻纺工业一发展，设备要更新，农民有钱了，要买农机设备，要买这些东西，我们的装备重工业也起来了。所以农村改革不能就农村讲农村改革，要从整个国家的改革开放发展来认识农村改革为什么这么做。
第四条是开放促进改革。改革开放，为什么把它归为一个“窍门”呢？大家注意，我们叫惯了改革开放，实际上中国的这40年是开放改革，深圳是先改革还是先开放？是先开放，由于深圳开放了，就有了广东的改革。浦东是先开放，还是先改革？是先开放，浦东开放了，所以有了上海的改革。我从1985年以后做过全国25个省市的发展战略规划，基本经验，第一条看开放不开放，没有开放的理念就没有发展。比如说我做贵州的发展战略，20世纪90年代做过一次，当时贵州是全国排名第28名，我说要不了几年倒数第一名，果然几年以后，贵州就是全国发展当中倒数第一名，发展速度都不如西藏。2004年又去做，我说全国没有开放理念的长江以南地区只有你们贵州了。当时我是云南省政府顾问，给他们提出面向印度洋的开放思路，为中国开放再打开一个90度的角，因为我们开放原来都是对着太平洋，离印度洋最近的是云南。西部开放只有两个省和区可以开放，为什么？中间是喜马拉雅山，北面是新疆，南面的口子就是云南。北面维稳的问题比较复杂，云南没有这个问题，所以，云南是中西部最早开放的地方。中部最大的问题，在提出长江经济带和“一带一路”倡议前，这6个省份在开放上面没有有利条件。所以对贵州当时就提了这么一个问题，贵州怎么打开？算来算去，贵州真的找不出什么能够令人眼睛一亮的开放的口号。当时广西看到云南澜沧江-湄公河大开放的计划，搞出了一个北部湾。贵州什么都没有，后来我们分析，发现贵州有一个很特殊的现象，周边的机场全部是满的，广州机场、桂林机场、昆明机场、重庆机场，等等。贵州贵阳的龙洞堡国际机场，那时候客流量少，冷冷清清的，所以我们当时提出它是不是可以成为泛珠三角和东南亚的一个旅游集散机场。贵州路无三尺平，当时高铁、高速公路没有起来，其实它的旅游景观比云南更好，就是路不行。那次我走了黔东南，路上10个小时，后来我就提出，贵州的开放可以从龙洞堡国际机场搞支线空域、支线机场突破。今天大家都讲支线空域、支线机场了，从什么地方打开的？贵州。我们规划建7个支线机场，把高端游客吸引进来，使贵州的旅游面向国内外。泛珠三角，凭什么我到西双版纳去，一定要从昆明转机？昆明机场挤得不得了，我从贵阳不能飞吗？完全可以飞。还有到东南亚去，如去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要飞到新加坡机场，飞到吉隆坡机场，飞到曼谷机场，再倒回来，如果有个落地签，就从贵州机场直接飞了。后来贵州从支线空域和支线机场打开了。10年以后，我问了贵州的常务副省长，他说他们已经搞了11个支线机场，“十三五”还要加，到13个。我坐了一次，贵阳飞到毕节。毕节是全国较穷困的地方，我到了毕节，问市委书记：毕节经济发展靠什么？他给了我四个字——“思路、道路”，是开放的思路带来开放的道路。中国的改革开放有什么特点？实际上是开放改革，由此你来看各省市，哪里开放搞得好，它必定改革搞得好。这两个好了，发展速度也上去了。
第五条是土地有偿转让。有一段时间，土地有偿转让给人骂得要死，上海人很深切地感觉到，没有土地有偿转让，就没有浦东新区。上海87%的钱都上缴中央，所以上海浦东开发开放，不是搞管委会，而是集团公司，如金桥集团、张江集团、外高桥集团等。为什么叫集团？财政背书，开发区土地的使用权就是集团的了，如果搞开发区管委会就没法这样做，这块地通过土地有偿转让，变成了钱，再到银行贷款，再发债券，再上市，是这样才有了28年建设的浦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土地批租，没有土地有偿使用，就没有中国今天这么欣欣向荣的城市化。而这几十年，全部的城市资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告诉大家，这40年，我们从土地上转让出来的40万亿元，就是我们城市化建设的来源。
第六条是财政包干和分税制。这两个制度，我们今天来回顾、重温一下是有好处的。财政包干和分税制，就是说一部分财政收入交给中央了，多出来的都是自己的，地方就有了积极性，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地方的积极性很重要。(https://www.daowen.com)
第七条是企业改革。全国从农村的家庭承包发展到企业承包。有的企业是亏损企业，以前三年为基数，效益上做上去的，就有奖金发，企业承包中唯一不积极的就是上海，因为上海原来的经济效益比较好，可能承包了一个很高的基数，在竞争当中对上海不利，所以上海当时搞了企业股份制，虽然企业股份制改革是方向，但站在全国的角度客观地讲，企业承包对全国来讲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中国改革开放为什么40年来，大家的积极性这么高？农村的承包使农民有了积极性，企业的承包使企业工人有了积极性，地方的财政包干使地方有了积极性。这三股力量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上下都要努力，这条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回顾昨天实际上就是在考虑今天，今天我们企业的积极性怎么样，农民的积极性怎么样，地方政府的积极性怎么样？如果这个动力机制问题不解决好，那么改革再想升级，实际上它的动力是不够的。
第八条是在国企改革的同时发展民企和外企。持续地扩大城镇就业，支持了40年的改革开放。
第九条是加入WTO。美国人认为我们加入WTO是占便宜的。我是学世界经济的，原来在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1992年到市政府去工作，当了10年市政府WTO事务咨询中心理事长，我清楚中国当时实际上是吃亏的，1995年关贸总协定我们不进去，要价太高了，结果2001年加入WTO了，开价更高了。我们要感谢朱镕基总理，他是怎么看问题的呢？你现在不进去后面的要价更高，所以2001年是硬着头皮进去的。这就是开放的一种决心、开放的一种胆魄。美国人觉得捡到便宜了，我们给你们中国开出这么高的要价，你同意吗？同意就进来，160多个国家，每个国家都给你开条件，要有承诺，他才让你进去。当时研究WTO的时候，都说中国的农产品要受到很大的冲击，中国的汽车、汽车零部件甚至会被冲垮掉，结果没有想到，一进去以后，恰恰是中国经济增长最快的10年。
第十条是摸着石头过河。看看是这么平淡的一句大白话，这里面的哲理是不得了。我们经历过10年“文化大革命”不搞生产，不摸着石头过河，懂市场经济吗？不懂，我们必须在每一次探索过程中，自己去总结经验，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俄罗斯东欧改革在我们前头，全盘学西方，波兰请了美国顾问，一步到位。1990年我坐五天五夜火车经过俄罗斯到匈牙利经济学院。我们有一个老师，到圣彼得堡大学做访问学者一年，结果我们在讨论苏联改革的时候，他认为苏联很稳定，我说苏联要垮。我是在火车上看到苏联要垮，因为我去的时候，1卢布抵1.5美元；回来的时候，在用于国外游客的结算上，变成了1美元抵25个卢布，就是说实际上卢布贬了将近40倍。当时美国人给出的主意是什么呢？叫休克疗法，一步到位，所以他就朝这个方向去走了。但作为俄罗斯的老百姓，比如说我家里原来存了40万卢布，心里很踏实，日子小康，他还可以算等于60万美元。过了一个月，只有1.6万美元了，这种改革是损害老百姓的改革，把老百姓的存款全部“擦”掉了，老百姓会拥护你吗？所以到叶利钦上台的时候，在红场上，没有一个老百姓站出来为苏联共产党呐喊。我们摸着石头过河，农村改革后，农民每年收入提高16%，他有钱了；城市改革后，奖金多了，居民也有钱了，一步一步都是老百姓生活上的提高，所以摸着石头过河后面的哲理我认为是很深的。
我觉得我们对改革开放40年的总结，应该从老百姓的感受当中总结出一点对我们今后改革行之有效的东西。用辩证的观点来看，前面10条诀窍，每一条只要有效益，就一定有成本。比如说家庭承包制，在当时很好，但是潜在问题很大，只有5年的时间农民收入是提高的，后面农民纷纷出来打工了，全中国的中青年农民都出来打工，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小农经济的农业无法提供一个有体面收入的职业。2011年，我给上海松江总结了家庭农场的经验。当时在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是倒过来设计的，全中国农民都跑到城市里去不行，农村必须留20%的中青年在农村，不然全部是六七十岁的人在种田的话，中国要完蛋的。怎么留20%？所以当时设计是留在农村的青壮年的年收入能够达到五六万元，就留住了。怎么使一个留在农村的青年，能够得到五六万元收入？一算需要100亩地。所以松江家庭农场的土地规模是从100亩地开始的。农村主体，即农业合作社和家庭农场作为乡村振兴的经营主体。
在新时代，这10条诀窍还能不能照搬照套？我将其分成三类。第一类，理论创新、思想解放是一个永恒的主题，我们在新时代全面深化改革要继续用。第二类要扬弃的，就是计划生育。人口红利我们是通过计划生育得到的，但是不能将独生子女政策神圣化。所以十八届三中全会就把计划生育给拉掉了。这次是彻底拉掉了，本来还保留了“二孩”政策，保留了计生委，这次政府机构改革里面这部分就拉掉了。我们建议是一下子全部放开，没有什么“二孩”政策，你哪怕“三孩”“四孩”政策，不生的照样不生，丁克的照样丁克。这个政策不能再用了。第三类是与时俱进的政策。大多数的政策在给我们带来成效的同时，也有副作用。比如土地批租，这是吃祖宗饭，是吃子孙饭，它给城市化提供了资金，但倒过来说，它把房价炒高了，影响了产业竞争力，影响到工资成本。
所以，用辩证法去看前面的40年，必须看到它带来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把问题看清楚了，新时代改革改什么也就清楚了。我们既要保留前40年改革好的东西，也要消减带来的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