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倡议和中华文明的关系问题
其实刚才讲的这些东西都反映在“一带一路”倡议上。“丝绸之路”是德国李希霍芬提出来的,说明他认为丝绸之路主要由中国因素在推动。两个因素:第一个是主要商品的原产地在中国,从张骞出使算起;第二个是商旅文化,使这个丝绸之路可以延续2 000多年。这话怎么讲呢?我跑了“一带一路”沿线30多个国家,我跟他们的总统战略研究所谈,觉得很奇怪,所到之处只看到清真寺,看不到一座道观,也看不到一座寺庙。我就问他们,我说你们清真寺在中国很多,怎么我们中国的道观、寺庙在你们这儿没有?道家只到新疆的八卦城,再过去没有了,为什么?这就跟我讲的宗教文化有关系。西方的宗教文化是什么呢?它是排他的,一神论,他认为你是异教徒。这就是说如果中国文化也排外的话,丝绸之路过不了几年就灭掉了,你跑我中国来,我中国也不准造清真寺,不准造教堂,这个贸易还能做下去吗?做不下去了。所以我们的河西走廊一路上都是洞窟。他们过来一路上,到西安什么都有,伊斯兰教、印度教、犹太教、伊朗的拜火教,都可以进来。因为我们不排斥,这个丝绸之路的商旅可以连续,如果我们的文化也排斥的话,不行。欧洲是教权、神权大于王权,教宗可以决定信什么,可以宗教裁判。我们是王权大于教权。元朝,忽必烈相信佛教,他把全真教灭了以后,北京的佛教是藏传佛教的东西。我们对宗教是开放的,所以我们的西安、开封、台儿庄以及泉州,多教杂处。上海实际上八教合一,还有东正教、犹太教、印度教。正是我们这样的一种文化,宗教文化和王朝文化,造就了这种商旅的环境。
还有就是我们的产地文化。刚才讲了江南文化,我们现在搞丝绸之路,西安很起劲,新疆很起劲,而丝绸之路上的大宗商品产地,瓷在景德镇,丝在湖州,茶在杭州,都在江南。江南的产品文化跟移民有关系。所以中原文化和江南文化的第一个区别在于,中原文化是本地文化,江南文化是移民文化。我到陕西的窑洞去过,唐盛极而衰后,那些人本来也可以移民到江南的,他说我干吗移过去呢?本来吃三顿,现在吃两顿,我少动一点,早上睡到九点钟,起来就蹲在窑洞门口抽几口烟,吃两口饭,晚上早早睡就完了嘛。本地人往往缺少一点冒险精神,缺少一种创新的精神。来自中原的移民一路走过来,兵荒马乱,到了江南安身下来,他们有一种冒险的基因,这是第一个区别。
第二个区别是什么?在北方,百姓的价值观:第一考状元,当官;第二当农民,老实巴交,把地种好;第三做手艺,实在不行,做点小买卖。所以在北方,做小买卖是奸诈之人,不入流的。但有了大运河以后,江南人的价值观:第一也是当官;第二经商办企业,因为大运河把经商的位置大大提高了;第三做手艺;第四做农业,因为地少。这个就解释了为什么改革开放40年来,只有江南,特别是浙江企业家出得特别多,刚刚开始做的时候,在北方很多人说,我去经商,觉得奸诈,但是在江南把它的地位看得很高,我清华大学考不取,我就办企业嘛。所以江南出企业家,改革开放是有文化基因的,这是第二个区别。
第三个区别体现在宗教文化上,在北方三教是并列的,看皇帝喜欢什么,武则天喜欢佛教,唐太宗什么都喜欢,他最早喜欢道教,为什么?因为他要为自己证明,他姓李嘛,往上查道教老子也是姓李的。他执政时信儒学儒教,最后在死以前看了《心经》,信佛教了。但在江南,由于生存和安身立命的需要,三教融合。这个宗教文化对中国在农耕社会发展时期是起作用的。(https://www.daowen.com)
第四个区别是新儒学。刚才我讲了一个纵坐标、一个横坐标,其实纵坐标在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废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男尊女卑”是要废除的。它的横坐标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一个地基,这个地基越是宽厚,我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越是牢固,但是不能凭空把“仁、义、礼、智、信”搬过来。实际上到了江南,新儒学讲的是经世致用,它在现实生活当中变成了“信、义、仁、智、礼”。为什么是这样改变呢?因为大运河,中国远距离的商业贸易起来以后,一船货过去了,要靠相互之间的商业信用。为什么中国在北宋到南宋时产生了纸币?因为儒家文化渗透到商业里面,所以徽派文化和徽商是互通的,儒商和晋商、徽商是同义的,因为有了商业信用,所以可以用纸币。因此,“信”是在第一位的。今天我们讲国家之间的信任、社会的诚信、商业的信用,应该放在第一位,这符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需要。第二位“义”,今天我们用现代语言解释就是民主与法制界定的社会公正与正义,它不是当时那个狭义的“义”。第三位“仁”,孔子讲的“仁”是熟人之仁,姑嫂、夫妻、兄弟、婆媳之间怎么仁爱,而今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看到陌生人晕倒在路上,你会打个救助电话,这叫什么?社会关爱,守望相助。汶川地震,民营企业家开了车子就过去了,里面装满了货,他在汶川认识谁啊?谁是他的爹妈、兄弟、姐妹?一个都不是。所以今天的“仁”,是社会大爱,不是熟人之仁。农耕社会,一个村庄里面都是熟人,今天这个社会都是不熟的,是陌生人社会。第四位“智”,这个就是佛教的睿智,和而不同、包容,这是睿智。第五位“礼”,此处就不再赘述了。所以我讲江南文化的弘扬,对“一带一路”来说也是一样,“信、义、仁、智、礼”应该要作为我们去推介的一个共同的文化价值观。“一带一路”沿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无法抵达的这些地方,你用什么跟他们做文化上对话、价值观上对话呢?“信、义、仁、智、礼”,五个字拿出去,每个字都可以讲好。
文化很重要,“一带一路”倡议五个相通里面,现在最薄弱的是“民心相通”,“民心相通”里面最薄弱的是我们拿不出我们的价值观说事,讲故事。都说讲中国故事,你价值观不搞清楚,中国故事怎么讲?讲孙悟空七十二变?问题是我们要能拿出足够打动人心的价值观,这个不能太高,阳春白雪,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你出去也没法讲,要讲下里巴人。
【注释】
[1]王战,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曾任中共上海市委副秘书长、上海社会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