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待中西方文明的问题

我们要把中西文明之间的关系脉络搞清楚，中西文明在起步阶段没有高低之分，那就是2 500年前的轴心时代，也就是希腊文明和我们中国的先秦文明，四大文明，早也早不了几百年，大家几乎是同时起步的，这是我的第一个观点。为什么当时会同时起步呢？那时候又没有手机，又没有传真，为什么远隔千里万里，大家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因为碰到的问题是一样的。

人类从树上下来，然后有了剩余劳动和分工，形成了社会。在希腊是小的城邦，在中国是农耕社会，社会生活前先产生的问题：这个社会秩序怎么建立？这个社会用什么样的形态去治理，需要什么样的规范？希腊柏拉图提出理想国，中国先秦百家争鸣也提出很多自己的方案。所有这些方案当中，为什么最后孔子儒家的东西传承至今呢？这不是说法家、兵家、道家不好，而是儒家提供一个最基本的规范，用现在的话来说，为一个混沌社会提供了一个坐标，我认为一个叫横坐标，一个叫纵坐标。大家知道，一张白纸上面如果有坐标，方位就好确定了，没有坐标，就是一张白纸，你看不出东西南北的。这个坐标是什么？《论语》不是孔子自己写的，是儒家来总结的，结论是什么呢？最核心的，我认为是两句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男尊女卑”，这是它的纵坐标；“仁、义、礼、智、信”，这是社会关系的一个横坐标。这个坐标有了，孔子很得意，周游列国，要去游说，但那些国君都想打仗，统治天下，孔子就变成了丧家之犬，他这是自嘲，六个国家走下来，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这一套。孔子要实现他的天下观，就必须教化天下，于是他就广纳弟子搞教育。所以孔子有两大贡献：一是为这个混沌的社会提供了一套坐标系；二是教化，小孩从小就要知道这个社会是有序的，所以他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所以孔子既是思想家，也是教育家。

中国文化的沿革，我们在第一阶段，可以说不输给任何人，甚至我们说，孔子在全世界最早为这个社会提出了坐标系，所以2 500年来我们尊崇他。今天我们讲人类命运共同体，实际上还是需要儒家的思想的。但是中西文化在这以后发生了三次大的分化，背后的原因不同。第一次分化，我认为是文字的分化。很多人认为，你是不是把问题讲得太小了？中西方文化的不同首先源自文字的不同，这是我在埃及发现的，是一家之言。2008年我到埃及去，发现全世界用象形文字本来是两个国家，埃及是用象形文字的，后来断了。朝文和西夏文不能算，它是七拼八凑的，看看西夏文，文字结构里含义不清楚，不是形声决定了这个文字。汤因比讲世界上21个主要文明，连绵不断传承下来的只有中华文明。我在埃及看到文字和它有一个对应关系，在所有21个文明当中，只有中华文明应用的是象形文字，而其他所有国家用的全部是字母文字。当时看到这个现象，我没有去解读，为什么象形文字和字母文字在国家传承当中起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呢？后来我到了上海社会科学院给博士生上课，思考这些问题后发现，确实和文字有关系。中国的象形文字，通过它的形声来确定意义，所以中国每一个字都有含义。但是字母文字，你说“C”代表什么意思？“L”代表什么意思？它不组成一个词，不代表任何意思，字母文字每一个字是抽象的，而象形文字每一个字都是具象的，这造就了我们和西方人的逻辑思维上面的差异。中国文化当中，50%在玩文字游戏，这句话讲了可能很多人会不高兴，确实就是这样的。你看我们古代好多东西，你说结婚了，马桶里面放点枣子，说这是吉祥，寓意着早生贵子。把它翻成英文看看，说一个马桶里面装了枣子，装了花生，这就代表了早生贵子？外国人一头雾水。我们送给皇帝一头鹿，福禄寿，这个“鹿”和福禄寿之间有关系吗？老外说没关系，你们扯淡；中国人认为有关系，这头鹿，我送给皇帝，表达了我对他的尊敬，福禄寿。我们山西人做广告，“晋善晋美”，中国人一看山西文化底蕴深，用成语“尽善尽美”美化一个地名，你用英文翻翻看？一头雾水。所以为什么搞哲学的外国人，不买你中国人的账？他说中国没哲学，因为你没有逻辑思维，两件不相连的事情，因为它们的形声相同，而认为这两件事情是有联系的。大家想过这个问题吗？所以中国有很多事情，就是在声音上、形声上有联系，我们把它们连在一起。它是表面的形式逻辑，通俗地讲，中国的文字带来的逻辑是由此及彼，从这个东西可以跳到那个东西，中国中医学、中药学都是从现象上去分析的，这个属于寒，这个属于热，由此给你开药，所以我们讲中国的医学是讲总体的、讲辩证的。西方搞字母文字的人，看病讲究打开来看一看、解剖，他们要追根究底，什么地方痛治什么地方。我们说胃痛了，那脚上针灸就会好，他不理解。我们说我们的针麻，麻到全世界去，他们奇怪了，这两针东西就能麻？这就是中西文化，由于文字的区别，所以在逻辑上，我们是由此及彼，他们是由表及里。在西方什么叫科学？他们看一个人，这个人是由器官组成的，器官由什么东西组成？细胞组成，细胞怎么组成的？分子组成，他们就由表及里，一路往下追。中国人讲的肝和西方讲的肝不一样，讲的胆和西方讲的胆不一样，我们讲肝胆相照，西方人听不懂，逻辑不通。逻辑不通就造成了我们的文学艺术是诗性文化，中国诗写出来，很多东西是可以寓意的，说竹代表一个人有气节，说梅代表一个人有精神，你说给英国人听听看？他们不懂，因为他们是由表及里的，追究本质是什么，这就不同了。(https://www.daowen.com)

第二阶段中西文化的分歧来自家庭财产制度的安排。简单说，我们从公元5世纪以后，北魏开始实行均田制，一个男丁15岁，60亩地，40亩是田，20亩是林地，这样分，说明当时人口比较少，分得过来。均田制有400多年，到了安史之乱后就彻底败了，当然从表面上看是战争原因。1998年中央领导在上海西郊宾馆找了几个专家讨论家庭承包制30年不变这个议题，我说家庭承包制古已有之，中国的均田制就是封建社会的家庭承包制，那时候土地富余，一个男丁15岁就可以拿60亩地，今天我们是在人多地少、平均耕地不足的情况下，家庭承包，农民的积极性提高了，但一家只有几亩地养得活吗？养不活，于是农民都出去打工了。一亩地产出不会到一千元的，一家人几千元怎么活，所以年轻人都出去。中国汉唐之盛，到了唐，盛极而衰，表面上是安史之乱，后面有两个根本性的原因，一个是黄河又重新泛滥，汉景帝治黄河，有了500年安澜，到这个时候又泛滥了。

另外一个，就是均田制到了唐代中期也崩塌了，为什么？这就是中国的国情。均田制，今天我分给你60亩，你马上就是两个决策，第一个是农具改革，第二个是生孩子。第一，60亩我种不过来，一天插秧只能插1亩，你难道要插60天？所以要改进农具，一开春了，我要都种下去，不种下去，到秋天，一打霜就收不上去了。所以从公元5世纪以后，中国的农具改进了。第二，多生几个儿子，有劳动力。所以多子多福是均田制安排的最终结果，这就成了我们今天的国情。你生了4个孩子，60亩地变成15亩地了，400年下来，到最后的结果就是人多地少。人多地少了怎么办？那就是历史上从唐到宋的两次大移民，往哪里走？往江南走。唐宋以后，中国经济的中心移向南方，南方的产出占了整个国民经济的80%。经济中心过去了，政治中心过去了，文化中心都带过去了。宋高宗从北面往南面跑，孔家三兄弟，一个留在曲阜，还有两个带着走。跑到杭州，作为临时首都，叫临安，临时安排一下。把孔家其中一个兄弟放到衢州，因为证明皇权正统，必须官式祭孔。在北面，道家泰山，儒家就到曲阜，现在跑到南方，必须带过来才证明我这个皇帝是真的，这样就有了南孔。然后金兵又打过来了，他往温州方向逃，逃的时候带了孔家另一位兄弟，那个兄弟生病跑不动了，结果就在浙江的中部磐安潜伏下来了，这个村宗祠是国务院立的孔家家庙，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为什么比较崇尚南孔，而不崇尚北孔？因为北孔是和封建王朝挂在一起的，官式祭孔，中国封建王朝这么长，是以孔子为意识形态，在没了解南孔之前，海外是有疑虑的。我们办了一个班，第一期我们把上海十几位总领事文化参赞带了去看，新加坡的总领事看了以后，他说我对孔子对儒学算是有所研究的，看了以后很震惊，震惊在什么地方呢？因为南宋152年就灭了，南宋一灭，元朝元大都就回到北京了。明朝永乐大帝也回去了，在南京也就待了这么一点年数。南方的儒学在一定程度上和封建王朝脱离了关系，跟北孔是不一样的，北孔始终是官式祭孔的所在地，而南孔脱开了皇权一步，南孔第五代孔洙，他说我习惯南方生活了，我就不回去了。他在江南民间讲学，之后江南冒出许多书院。所以从南宋以后，中国为什么80%的政治家、思想家都出在江南呢？和这个有关系，孔家不过来，江南和岭南都是地域文化，但是孔家一过来，南宋王朝一过来，实际上从唐宋以后，中国文化高地是在江南。这是美国南加州学派研究的，他们是非西方中心论的代表者，有本书写大分流，认为在18世纪以前，世界经济最繁荣的地方在中国江南。

我们跟西方人讲中国文化，不能强加给他们，如果我们对孔子学院、对孔家不去做一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会认为你是强加给他们，所以我带着他们开启南孔之旅。从衢州看，其家府和江南书院的分布基本上是正相关的。南到江西白鹭洲书院，北到无锡东陵学派，东到永嘉学派，西到岳麓书院，中心正好是衢州。民间讲学是和中国农耕社会的伦理道德相结合的。然后我们到磐安去看家庙，它和皇权没有任何关系，专致于农耕社会的耕读。为什么在江南这个地方经济能够稳定、能够繁荣起来？有一种观点是三教合一。当时我还搞不懂，三教合一为什么会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后来想明白了，道家的好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哪里有道观，哪里就有青山绿水，青山绿水养育了水稻文明。道家解决了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问题。佛教解决人心的安顿问题，怎么来对待生死苦乐？源源不断的几百万人从中原移民到南方来，那边是一马平川，这儿是一个个小山坑，家里有人生老病死，怎么能够承受？那就是说，佛教善有善报，求来世，解决了人的内心安顿问题。儒家解决什么问题？人与人怎么和谐相处？村庄与村庄怎么和谐相处？宗族房族怎么和谐相处？如果移民从北方跑到南方来，解决了人和自然怎么和谐、人的内心怎么安顿、人和人怎么相处的问题，他就可以在这个地方安身立命。安身立命了，中国人勤劳智慧，就把江南经济搞成世界上最好的。江南文化推动了江南经济的发展。这就是当时我们办这个南孔之旅班，学员们去看了以后最震惊的地方。我们外宣都会说孔子学院是怎么样的，外方人士往往以为孔子2 500年不就是和封建王朝绑在一起的嘛，现在我们在国外有500家孔子学院，还有中国文化中心，在处理这个问题时，要多讲孔子对中国现代社会的意义是什么，而不要让他们把他和封建王朝的统治联系起来，这个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