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多元一体下的双重轨迹

过去我们一直宣扬黄河文明，实际上长江文明比黄河文明更早，以杭州良渚为基础的长江文明，考古界几乎认定其城市化程度、文明程度是全国最早的，另外还有草原文化、黄土高原文化、丘陵文化、沙漠文化、水乡文化、海洋文化等，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文化。上海自然博物馆有个自然系统可以反映黄土高原的地质地貌会产生什么样的文化，内蒙古草原会产生什么样的文化，江南水乡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文化。另外还有我们的族群，不同的族群生活在不同的地区，也会产生不同的文化。我们的56个民族，实际上不止56个，还有很多族群没有进行细分，有多个不同类型的文化圈存在于中华文化的体系里面。中国文化的概念形成有一百多年，实际上我们在多元的文化系统中形成了一体化的文化，而且一体化的文化具有双重轨迹。

我们平时所讲的文化大多数都是表层文化，不能忽略的还有地质文化、生活文化、传承性文化。文化分为两层，一个是表层文化，一个是地质文化，而地质文化往往是更深层次的。五六年前我受日本文部省合作项目的邀请，赴日本的伊势神宫进行考察，看到不远处的地方好像在造一个木质建筑。我问神主（神主不是一般的小和尚，是博士毕业生）：“你们在旁边建什么？”他告诉我，伊势神宫每隔20年要举行一次修建新殿的“迁宫祭”，现在20年快到了，他们正在修建新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传统规定的。我说：“为什么一定是20年？”他说他也不清楚，可能按照科学的眼光来看，木头不像钢筋水泥，会烂掉，只能维持20年左右。我说：“20年木头都好好的，上百年都没有问题，为什么20年一定要换掉？”他自己也说不清，询问我的看法。我们知道阿Q这个人物说过一句话：“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告诉这个神主，20年更新一次是江南吴越人生命周期意识的反映，神宫中的一些行为和吴越地区的文化有许多相似之处。“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是阿Q对生命的认同，也是古越地区民众独有的生命意识。这种文化意识在我们生活当中对民众影响很大。我在浙江象山搞调查，一个海岛出身、从来没有读过书的老人跟我聊起三国史和隋唐史，他所讲出来的内容和我们所熟悉的历史书写不一样。他说自己都是看戏看来的，看菩萨戏、庙戏。整个海岛约2平方千米，有13个地方神庙，当地居民靠庙戏了解人生，了解国家的历史，这是一种基层文化系统历史观的独特表达。我们应该注意到中国文化存在着两条并行不悖的发展路径：一个是表层知识性的文化系统，另一个是基层民众生活固有的文化系统。这两种文化系统支撑了一个国家文化系统的形成，也造就了我们国家民众的很多观念和想法。(https://www.daowen.com)

日本等国际学界认为民俗，就是一国一民族的基层文化系统。我们读书人的知识结构对下层文化系统关注比较少，在这一类文化系统中经常可听到两个字：民俗。中国学界对民俗的界定相当狭隘，以为就是风俗习惯、婚丧喜事。事实上，民俗相当广泛，是一个国家民众生存方式的文化，或者一个国家日常生活传承性的文化。“民俗”一词，国际上叫folklore，德语系统表达为“民众的”“人民的”“大众的”，中国翻译成“民间文学”“风俗学”“民情学”“民学”“民间智慧”“民间创作”等。1989年联合国出台《保护民间创作建议书》（《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前身），这是外联部邹启山先生翻译的，我请教他为什么这么翻译。他搞外语出身，外语很棒，但是folklore翻译成什么更恰当，他也不知道，就把这个词翻译成“民间创作”，内涵缩小了很多。民俗其实就是人民知识智慧的俗称。历史进程中，英美语系的folklore由“乡下人学问”的表述，发展为“民众的知识”“民众的生活”“民众的法则”的表达，但是它在德语系统中一贯表达为“民众的”“人民的”“大众的”意思。这一类文化知识体系相当丰富，但是在我们国家传统的思想观念中地位一直不是很高，我们通常讲到的文化多指上层文化系统，对这一类下层文化不关注。

民俗这类文化，表面形态有时颇粗犷蛮性。湘西有一种文化叫“摸泥黑”，当地人在一定的季节举行一定的仪式，在身上涂上黑的东西，这种东西全是泥巴，里面加了一种草药，涂在身上可以治病。对这样的文化系统的理解，不能仅仅将其看作愚昧的文化，而应将其视作各个民族不同的防疫文化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