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视根基性民众文化知识的国际交流

三、重视根基性民众文化知识的国际交流

我认为,在国际文化交流中,要注意民众文化知识的交往联络。这些民众文化知识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生存方式、生产技艺、生活才智、思考原型、民间俗信等。我在日本的时候,有日本学者经常请我吃生鱼片,但有一次请我吃涮牛肉,我与日本学界交往多年,第一次有人请我吃牛肉。日本教授说,牛肉在日本很贵。按理说日本是一个食鱼的民族,生活方式以吃鱼为主,牛肉为什么这么贵呢?这是由于美国文化的引进,美国文化以为牛肉最好,这种文化观念传到日本,导致日本也认为牛肉是最好的。西方有一个研究文化的学者讲,假如说某一个国家生活基础以羊肉为主,认为羊肉是最好的,就不会把牛肉看得太重。换句话说,生存方式决定了很多文化观念和文化价值判断。我们江南以稻米为主,北方以小米和小麦为主,我们为什么吃米饭?米饭形成了一种怎样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文化?这些直到今天都和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研究表明,中国人吃米饭的源头是模仿鸟吃食。大米原来是鸟食,我们模仿鸟类才吃米饭。我们为什么用筷子?筷子是什么?日本有研究表明筷子就像鸟的爪子,用筷子是模仿鸟用爪子吃东西。我们不仅模仿鸟类,我们种的稻田其实也是鸟田。

12 000年以前,宁波向东600千米外还是一片沼泽平原,美国有一位人类学家写了一本书叫《日本人》,卷首第一句话:“日本人,中国古北越族的一支。”我们中国有一本古书叫《越绝书》,提到两个字“外越”。浙江大学的陈桥驿先生是中国著名的历史地理学教授,他研究的结果表明《越绝书》中的“外越”,就在远古时期宁波海外,包括日本这一带的地域族群。国内外研究证明,日本人和我们江南古越族,确实有一定的联系。

稻作生产方式引发了一系列文化现象。在宁波余姚地区发现的7 000年前河姆渡文化的考古遗留,其中有特别多鸟的形象。为什么?考古研究发现这和鸟类吃野生稻有关。人类吃稻米就是模仿鸟类吃野生稻,并逐步演变过来的。我国古代文献记载的“鸟田”,就是过去野生稻孳生地。远古先民为感谢鸟类带来了稻米,所以对它们顶礼膜拜,模仿鸟类的生存方式:江浙一带那种二层楼的干栏式建筑,云南贵州一带的竹楼、木楼,都是鸟巢——鸟居在现代的变形。稻作生产需要水,但是又不能很潮湿,要与水有一定距离,所以远古的本地人采取了一层离开地面(下面养牲畜或者放杂物)、二层住人的做法。我们现在很多二层楼的房子和这一文化有密切的联系。现在江南很多大宅的门庭、屋脊都有飞鸟的形象,这也是受7 000年来连绵不断、鸟崇信文化传承的影响。而我们江南的“南”字,是仿照鸟巢的象形字。江南一带种水稻,都是这类干栏式建筑,“南”字由原来江南稻作居住文化的体现,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一个方位词。

江南不少地方出土的铜鼓上的“鸟冠羽人”形象,也是鸟崇拜的一种体现。20世纪某个龙年,我应邀为全上海旅游系统导游讲龙信仰和生肖。讲座后,一位老先生和我聊天说,你的报告很精彩,但有一点和你商榷:我是搞考古的,江南考古,是发现四五千年前有一个标记性的“神兽”形象,但不是龙。这个神兽形象是刻画在各类玉器上的,国内外不少专家都试图揭开它的真面目。美国哈佛大学前人类学系主任张光直教授认为,这个形象很古老,反映了我国仙道思想的前期文化:一个权威人物,坐在神虎上,也有人说骑在牛上。经过考察分析,他头上戴的羽冠状的帽和埃及文化相似,身上披的是鸟羽,足下是鸟爪,不是老虎爪,这是一个披上羽衣的神圣的神秘人物。为什么出现这样的神秘人物?这形象就和我们远古江南先民吃鸟食有关。根据我的研究,是这样一个过程:远古先民在狩猎活动中模仿鸟类食用野生稻,为索取更多的稻谷,他们逐步学会种植稻子,粮食多了,生活好了,大家对鸟类开始崇敬,后来产生了河姆渡遗址所发现的象牙雕双鸟舁日—太阳鸟—金鸟—凤鸟等一系列的崇拜图像,以及稻谷对人的生命存在意义的思想观念。

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绍兴和国际学者一起做田野调查。有一天家访一个老农,同行的外国学者想了解一下稻作中扎稻草人的意义何在。老农用当地话说,稻谷是麻雀带来的,它自己吃点稻谷没有关系。为什么播种和收割时节,要驱鸟,又说可让它吃?为什么中国远古江南萌生这么多鸟的形象和观念?理由是什么?依据是什么?当时古人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和想法去这样做?国外学者感到没有意思,想走,我听了以后却好像看到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突然之间心中的火点起了。我们又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换了一个调查对象,没想到那个地方的老农也说:“没有关系,让鸟吃吧,是它自己带来的。”我们进一步调查发现,当地农民中有很多麻雀传说和信仰,如认为麻雀是送子神。当地结婚两三年没有生育的夫妻,每年农历二月十九,男子通常会带着火把或手电筒到祠堂抓麻雀(要雄的),回来再念“天上有帝王,地下有麻将(麻雀)”之类的咒语,然后把麻雀煮了吃后再圆房,看起来很像迷信活动。但据当地一位文化工作者调查发现,这样做生育成功率达到15%—20%。大家感到奇怪吗?这是巫术吗?宁波一本《本草纲目补》的古医药书中,有吃麻雀有助于提高男性生育能力的说法。汉古尸“马王堆老太太”是贵夫人,棺材的旁边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陪葬品,最里面一层就有麻雀酱。民间认为吃麻雀能够生子,当代有科学研究发现,麻雀大脑某一个部位对人体的生育功能有益。(https://www.daowen.com)

古器物上的羽人是古人崇拜的羽人或者鸟人的首领。1996年我应邀在台湾举办的中国饮食学术国际研讨会上做报告,解读江南地区的稻作生产形成的饮食文化的深层结构,分析旧时食用麻雀的文化意蕴及与稻作民生命的联系。报告引起了轰动,台湾一位资深老院士激动地走到台前,大声说:“陈勤建,我再也忘不了你。”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我们文化研究的推进,不是胡乱猜想的,是根据生存方式或者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展开的。

回到我们前面讲的:为什么生活中很多东西是圆的?圆的核心是什么?《史记》中有记载,春三月,殷商祖先简狄等三人到河里沐浴,简狄吃了鸟蛋后怀孕,生下了殷商的始祖。圆的东西在古人看来是生命的一种象征,所以我们喜欢吃一些圆的东西,所谓的团圆之意是后来的延伸,最早的含义其实是对于生命、生存能力的憧憬。江南民间节日习惯吃汤圆、青团、月饼等一类圆的食品,婚前婚后吃红蛋的习俗,都出自一系列鸟崇拜的结果。当今京剧,武将为什么头上搞两个羽翼,而不用两个牛角?都是远古鸟崇拜的遗存,这种崇拜一直保留在我们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中。

我们崇拜鸟,包括语言——鸟语。孔子有一个学生公冶长会说鸟语,历史文献有记载:大越子民鸟语也。北方人认为南方人讲话像鸟一样叽里呱啦,听不清楚,我到黑龙江兵团办公室,说上海话,我们的领导生气:你们叽里呱啦说什么,像鸟叫。江南吴语发声中辅音比较多,有八九个,像鸟鸣叫一样。古良渚文化时期,一直到山东少昊氏族,还以鸟名为官职。《左传》里面谈到鲁国原“以龙纪”,后“凤鸟适至”,南方崇鸟部族北迁和龙山文化融合,以鸟名为不同岗位的官名。1998年日本召开了一个国际性的会议“环太平洋地区看日本人与日本文化起源”,发起者是生命科学研究者,也邀请了一部分文化学者,当时全世界搞生命科学的人都去了。我被请去做大会的主题报告:江南稻作对日本人和文化的影响。报告刚结束,有一个山东历史博物馆副馆长(博士),他正好在那里进修学习,他说:“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在考古中可以佐证你说的事情。我们发现龙山晚期土陶和精美的玉器放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两种不同层次的文化怎么会葬在一起?你的说法印证了这个观点,揭开了谜底。南方人从来不当官,当官的都是北方人,但是受到文化融合的影响,南方文化的北移对殷商文化发展影响极大,对中原文化的发展影响也极大。”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衍生出来的文化。比如说筷子是仿鸟爪,但是在使用筷子方面,我们又延伸出许多文化,外国人对这些问题很痴迷,比如怎么拿筷子、怎么放筷子、怎么用筷子吃饭。美国有一位学者于20世纪90年代来中国,有人告诉他中国人很好客,给你吃什么东西不要浪费,他默默记在心里。到了一个山区,山区农民很纯朴,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他吃饱了以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放,说:“我吃饱了。”老农看了以后以为他还可以再吃,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想,不行还是吃吧。吃完了以后又这样一放,老农看了以后再给他添了一碗。他吃撑了,旁边的翻译说不能再吃了,老农说:“他筷子放在碗上面,表示还可以吃一碗。”再举一个例子:女孩第一次到男方家去见公婆,不好意思多吃,吃了两口筷子往碗上一放,表示自己吃饱了,公婆看到女孩这样做知道是客气,会再盛一碗。这其实是中国基本的礼仪动作,外国人不知道。还有一点,筷子怎么拿?我小的时候反手用筷子夹东西,我的外婆打过来说这样用筷子人生不顺,不能这样夹,后来强迫我改过来。我筷子拿得比较高,外婆又打我一下,说这样拿筷子表示这个人要出远门,所以我高中毕业以后去了北大荒。当然筷子也不能拿太低,否则出不了家门。这些都是一种行为规范,是一种文化。中国人吃饭喜欢给客人夹菜,20世纪80年代中期,有一次日本人来做客,我旁边有一个小姑娘很殷勤,马上给他们夹菜,他们却面露难色。我说:“不要夹了。”她说:“我用的是公筷。”她以为用公筷就没问题。其实日本有个习俗:人死了以后化成骨灰,拿了长的筷子把骨灰夹出来。再好的食物,在60岁左右的日本人面前夹,他感觉到的都不是美味佳肴,是死人骨头。用筷子还有一点忌讳:中国人认为筷子不能插在饭上。80年代条件不好,吃饭都是自己带碗,我记得我同一个寝室里的同学,他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往饭上一插,我都看不下去了,中国人上坟的时候才把筷子这样插。

生产技艺也是一种文化系统,这也是我们现在说的非遗中的手工技艺。我们的文化系统太深厚、太伟大了,而我们了解得太少了。前几年我们在北方发现了战国时的秦剑,居然至今没有生锈,一检查原来外面涂了一层金属铬,铬的熔点在4 000度。我们最好的青铜兵器熔点也只能达到900度,当时要铸造出达到4 000度熔点的金属根本不可能,怎么镀上去的?现在不知道。中国现在为什么拼命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因为其中的生产技艺深不可测,很多技术现在还没法破解。2001年我帮国窖1573策划,提出搞文化研究,当地市长带了二三十个人听我讲,之后国窖1573的制作技艺成功申报为国家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是,这当中的有些技艺到现在还没有办法破解。一个日本代表团来考察过国窖1573的制作,中国人很大方,让他们现场参观,代表团中有一个女的穿高跟鞋,她把鞋跟踩在发酵的酒里面,回去以后拿这个液体去化验,化验出来的微生物有430多种,日本人把它们全部复制出来再合成,不过可惜没有国窖的水源,最终没能复制出来。我们中国自己只能化验出不到40种微生物,究竟怎么酿造而成的我们自己也不明白。我们只能让当地什么都不要动,水源、粮食、场地、工具、原来的做法都不要动,先这样保护起来,再做进一步研究。中国有许多这样的绝技在民间,但我们中国人对这个文化系统了解太少。这和我们过去的观念有关,过去有一个观点认为,雕虫小技这种东西不是文化人关注的东西,因此这类工艺往往自生自灭比较多。马王堆有一件49克重的素纱蝉衣,现在无法仿制,因为最新研究发现蚕宝宝太胖了,营养过剩,没有办法做,很多条件跟不上。现在大家穿的衣服颜色多样,但是我国在清代中期自然植物的染色就多达794种,其中黄色有104种,绿色有94种。传统顾绣要把一根丝线撇成72根才能绣,我们现在一方面是染料不行,另一方面是丝工艺加工水平跟不上。现在中国好多像这样的绝活已经绝迹了,其中包含许多聪明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