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物缘情：缘情诗情景组织的基本模型

从上文所引陆机、刘勰、钟嵘等诗文论家有关缘情的论说中，我们发现，缘情总与感物发生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缘之情，便是感物之情。不仅在理论的层面如此，在缘情诗歌的创作层面亦如此，感物缘情构成情景组织的基本模型。于是，在缘情诗中，直接感知的物感美学便取代了以联想为特征的比兴美学，成为新的情景组织原则。物感美学成形于《古诗十九首》（下简称《十九首》），发展于建安至西晋太康的缘情诗歌，我们以《十九首》为例，简要了解一下缘情诗歌的情景要素、组织特点，之后再逐个展开具体的分析。

《十九首》善言情，但其情感的发生并非无来由，作者往往通过描写一个景物、描述一件事情、描绘一个特定的场景来引发抒情冲动，以景、事等要素烘托、渲染和表达情感。我们且以写景、叙事、抒情等细分《十九首》的诗歌内容，可以发现，除了第十五首《生年不满百》为直接的抒怀外，其余十八首诗篇，都采取了或包含有“景（物：包括景物意象、事情和完整场景）/情”的抒情模式。(https://www.daowen.com)

其中，《行行重行行》《冉冉孤生竹》只有景物意象的简单描绘，《明月皎夜光》提供了有关秋天的一连串景物意象，渲染出明月夜秋景的气氛，余下十五首均提供了一个较为集中的事件和场景。就景句在诗中出现的位置看，除《行行重行行》《去者日以疏》外，其余十六首均在句首提供景物意象或场景，《青青河畔草》《西北有高楼》《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凛凛岁云暮》《明月何皎皎》首二句描绘景物意象，接下来次第展开与景物意象相关的场景描绘，营构出完整、逼真的场景效果。《青青陵上柏》稍为特别，首二句亦如《行行重行行》和《冉冉孤生竹》一般，仅提供了简单的景物意象描绘，以柏、石之长存反比人生之苦短，在后半部分表达及时行乐主题时，又通过回忆置入洛中娱乐之场景。

景句在诗歌中的作用，一为比喻，如《冉冉孤生竹》《青青陵上柏》的起首、《明月皎夜光》《客从远方来》中的两处，以景或物类比主体之情感。二为营造场景效果，为主体情感之抒发提供由头，触发或渲染诗歌之情感要素。在上列十八首诗中，《行行重行行》的两个景物意象，为用典式隐喻，顺承前六句夹叙夹议的抒情，启引下文的相思表达，与前后的抒情部分存在着诗思和结构上的连接关系，主要发挥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余者基本上起着为情感抒发提供因缘和场景依托的作用，包括《冉冉孤生竹》和《青青陵上柏》的景物比喻，也对情感的生发有着重要的促动作用。我们看到，相较于景句，诗歌中的抒情句一般出现于景句之后，多居于句末之位置。《青青河畔草》开头描写草青柳郁之景，并连用叠字营造楼上女艳妆登楼的场景，后四句抒情。《今日良宴会》开头四句写“今日良宴会”之场景，由此生发人生苦短与及时行乐之情。《西北有高楼》与前二者相仿，开头铺写环境，托出歌者，继而在诗歌末尾抒情。《涉江采芙蓉》开头写采摘芳草，《明月皎夜光》开头写星夜、秋景，《庭中有奇树》开头写奇树和攀条折荣的一个动作，《迢迢牵牛星》开头写织女终日织布却不成章，这四首均因此在诗歌后半部分引逗出怨友或相思的情感话题。《回车驾言迈》先营造“回车驾言迈”的场景，并描写了“东风摇百草”的春景，《驱车上东门》起首一路铺写“驱车上东门”后的郭北墓景，两者都继而发出“人生如寄”的感慨。《去者日以疏》以议论式的抒情开头，中间接连六句写出郭门后所看到的墓地之景，在最后生发出思乡情感。《凛凛岁云暮》先写凛凛岁暮夜景、因感受到凉风已厉想起游子无衣，开始相思话题。《孟冬寒气至》写孟冬夜景、观星活动，追忆起往事，再由事而抒情。《客从远方来》的相思话题也由送来一端绮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