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最初的理想情怀
马克思在中学考试宗教作文《根据〈约翰福音〉第15章第1至14节论信徒同基督结合为一体，这种结合的原因和实质，它的绝对必要性和作用》当中，就已经表现出了相当水平的独立思考能力。根据社会的传统观点，人因为自身的缺点和罪恶，所以不得不信仰上帝，上帝是完美无瑕的，上帝创造了世间万物，上帝拥有至高无上的能力。人们只有通过信仰上帝并且把自己同基督相结合，才能改变自己的缺点、洗清自己身上的一切罪恶。马克思并不全然赞同这一传统的社会观点，虽然马克思当时还并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他已经能够察觉到宗教理论和宗教信仰当中的一些不合理的部分，对于社会上大多数人的观点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尝试从一种独特的视角进行思考和分析。“在这篇作文中，他不是从宗教迷信的角度论述信徒与基督的结合，而是从道德的角度探讨问题。”[1]马克思认为，要探究信徒和基督结合的原因以及作用之前，我们先要了解信徒和基督结合的必要性，也就是作为常人的信徒是否有必要和基督相结合。对于这一必要性，马克思主要从民族和个体两方面进行了论证。首先，从民族的角度来看，任何一个国家的民族，即使它的发展道路正确而且顺利，使自身达到了高度的文明，使它的科学和生产技术水平超越了其他一切民族，并且产生了一批又一批使本民族感到骄傲和自豪的伟大历史人物和思想家，这样一个看上去尽善尽美的民族仍然无法摆脱一些精神的枷锁和迷信的束缚。它的道德和伦理依然没有达到完美的程度，没有摆脱不高尚的限制，还是需要一些其他的美德对其进行补充和完善。它的德行也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美好，假如说它的德行追求的是真正的高尚和完美，“还不如说是出于粗野的力量、无约束的利己主义、对荣誉的渴求和勇敢的行为”[2]。因此，一个高度发达的民族它的成员在道德和行为方面也不是没有缺点的，他们依然会为了自身的利益采取一些伤害他人的手段，依然有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和虚荣心，这些不足的地方自然需要依靠外在的力量进行引导和弥补。马克思指出，就连柏拉图这样的圣人都渴望一种更高的存在物能够出现，这种存在物将引导人们在更高的层次上对光明的事物和真理展开追求。其次，从个人的角度来看，人的本性中虽然包含着许多积极的因素，比如人们的心里蕴含着的一些神性、人们对善的热情、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真理的追求，然而人们的一些自私的欲望却在扑灭这些善的火花，罪恶依然在这个社会的许多地方横行肆虐，现实的生活也时常让人们忘记了对美德的崇尚和追求。“人的不义真是出乎意料，人们原本指望人能成为宇宙大全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因为再没有比人更聪明的事物了。”[3]当功名和荣誉这些外在的光环摆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人们往往会选择放弃对知识和真理的追求，转而投靠功名和荣誉这些能够使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事物。通过以上的分析，马克思得出：“可见，人是自然界唯一达不到自己目的的存在物，是整个宇宙中唯一不配做上帝创造物的成员。”[4]为此，人们作为信徒同基督结合是十分必要的，上帝派出他自己的儿子为的就是要让人们变得更加完美和高尚，“尽可能实践一种与神相似的品德”[5]，减少人世间的功名利禄给人们带来的负面影响。
在分析了信徒和基督结合的必要性之后，结合的原因也就无须再进行赘述，马克思接下来重点阐述了信徒和基督结合的影响及作用。首先，当我们在精神上真正实现同基督的交融时，我们便对基督怀有了一种对以往任何事物都没有的敬佩和爱，这种敬佩和爱并不只是在精神上产生作用，它还会引导我们遵循基督和上帝的指示，在日常的生活中能够多为他人着想，甚至为他人作出牺牲。这样一来，由于我们对基督的无限敬佩和爱戴，使得我们能够去做一些上帝认为我们应该做并且能够让我们变得更加高尚的行为，爱比克泰德也有过类似的观点，“神的本质在什么地方，善的本质就应该在什么地方”[6]。在同基督结合并且对基督产生敬佩和爱戴的过程中，我们逐渐让自己在德行方面变成了一个更加高尚的人，“这就是使人同基督结合为一体的最伟大的作用之一”[7]。其次，在同基督结合之前，人的德行都是带有世俗性质的，就算是再有理性的人，他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德行趋于完美，他的德行依然受到许多方面的限制，无法达到一种绝对的高尚。总之，在同基督结合之前，人的德行总是容易被世俗的东西所左右，缺乏一种神性的东西。然而，在同基督结合之后，人的德行获得了一种神性，这样的神性使得之前的那些粗俗和落后的方面都消失不见，世俗的东西对人们的影响力也逐渐得到削弱。当一个人具备了充满神性的德行之后，他就能够看淡世间的风云变幻，沉着地应对和解决命运中的困难和挫折，世俗的各种诱惑也无法动摇他的意志。再次，同基督结合所得到的快乐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伊壁鸠鲁主义者所理解的快乐，因为同基督结合所得到的快乐是基于对基督的崇敬和爱戴，是基于一颗高尚的心所得到的快乐。这种快乐产生的原因并不是人们得到了荣华富贵或者功名利禄，也不是人们的虚荣心得到其他方面的满足，它是一种对真正的博爱以及完美崇高的事物向往追求的快乐。这种快乐不单是利己的，不仅是对于个人而言，“这种快乐会使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和崇高”[8]。
从马克思的这篇对宗教问题理解的作文当中，可以看出青少年时期的马克思就已经怀有一颗善良、博爱的心，充满了对社会公平和正义的追求，并且当时的马克思已经养成了一种独立思考、从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不人云亦云的良好习惯。马克思的这篇中学作文虽然是从宗教的角度来论述人世间应有的爱和道德问题，还停留在比较抽象的范围内，但马克思青少年时期的这种追求和心理正是他日后为人的自由和解放奋斗的动力源泉。“马克思的解答初步透露或显现了他观照和把握世界的特有的角度和方式。”[9]
马克思的拉丁语作文《奥古斯都的元首政治应不应当算是罗马国家较幸福的时代？》则体现了他对具体历史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的能力。马克思在文章的开头阐明了评判奥古斯都时代是否幸福的标准，主要有以下三点：第一，把奥古斯都时代跟罗马历史上的其他时代作一个较为客观全面的比较，比较的参照物不仅包括罗马国家历史上民风淳朴、政治清明、国家富强的幸福时代，也包括社会风气堕落、统治者腐败无能、国家动荡不安的时代。通过这一系列的比较，看看奥古斯都时代是与人们所称颂的罗马历史上的幸福时代相似还是与人们所批判的罗马历史上没落的时代相似。第二，需要回到历史的场景当中，去研究当时的人们对于这个国家的态度。不仅要研究当时的罗马公民是否感到幸福、是否赞同元首政治这样一种模式，也要研究罗马国家之外的外国人对当时的罗马国家的看法，当时的罗马国家在外国人看来是否足够繁荣富强，是受到外国公民和政治家的尊重和敬畏还是被人以轻蔑的眼光看待。第三，还必须考察奥古斯都时代的科学和艺术的发展水平。一个国家的强大和人民的幸福不能只体现在军事和政治方面，科学技术对生产力和社会发展水平的促进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艺术对人们精神生活质量的提高也同样不可忽视，科学和艺术不仅是促进某个国家发展的事物，它们更是某个国家对全人类的巨大贡献。因此，要评判奥古斯都时代是否幸福，以上三个方面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https://www.daowen.com)
马克思接下来描绘了罗马国家在布匿战争以前以及尼禄时代这两个时代的图景。布匿战争以前的罗马国家属于人们认可的比较幸福的时代，这个时代社会风气良好、人民勤劳质朴、国家的政治也相对稳定并且鼓励人们积极地去建功立业，这个时代也产生了许多令人敬仰的伟大人物，平民在这个时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去和贵族竞争，虽然“这种竞赛并不是全然没有忌妒心的”[10]。不可否认，布匿战争以前的时代确实有许多值得称赞的地方，然而这一时代也同样有一些明显的缺陷和不足。布匿战争以前的时代平民与贵族之间的斗争非常激烈，双方为了各自的权利进行了长时期的斗争，而且不仅平民与贵族之间的斗争日趋激烈，贵族内部也进行着许多派系斗争，这些行为和事件都对国家的力量造成了削弱。在布匿战争以前的时代，国家和人民对文化教育和艺术也很不重视，那时的人们并不把谈吐当成一种文化和艺术，说话只要能够表达基本的意思即可，不需要对说话的内容进行修饰，也不存在谈吐优雅的概念。因此，那个时代是没有论辩术存在的。布匿战争以前的时代，人们日常生活中最重视的是农业生产，对于文化教育和艺术修养之类的事情几乎没有人会去关心。到了尼禄时代，则更为糟糕，甚至这一时代被人们称为罗马国家历史上最坏的时代。尼禄是欧洲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他荒淫无道、嗜血好杀，以一些无中生有的罪名大肆杀害罗马国家的基督徒，罗马国家的一些为人正直、声名显赫的人物也惨遭尼禄的迫害。在尼禄的统治时期，国家法律遭到严重的践踏，政治上和军事上赏罚不分，导致没有军人愿意为国家去建功立业，大家都选择在和平的环境里通过其他一些手段去获取功名利禄。因此，尼禄时代是一段怎样的历史，无须进行过多的争论。
那么，奥古斯都时代与这两个时代相比，又有哪些值得赞扬的地方呢？奥古斯都时代实行的是元首政治，屋大维把昔日属于护民官、监察官和执政官的权力都收归他自己一人所有，这看起来似乎相对于罗马共和国时期、布匿战争以前的罗马在政治体制上是一种倒退，甚至比后来的尼禄时代还要具有独裁的意味，这时人民的自由从表面上看似乎完全被剥夺了。然而，仔细考察当时罗马的社会状况，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在奥古斯都时代，屋大维所实行的统治被人们认为是十分温和的，人们并没有感到权力集中在一个元首的手中对自己是一种压迫，人们认为在屋大维的统治之下自己的自由能够获得保障，国家的内部纷争也逐步得到消除，因为统治他们的这位元首并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将各种权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中，他有为国家和人民谋取利益的行动，这样的元首自然会让人民感到幸福。在奥古斯都时代，罗马人的对外战争也取得了一系列伟大的胜利，特别是战胜了他们在恺撒时期都没有战胜的劲敌日耳曼人，极大地打击了日耳曼人的势力。在内政治理方面，屋大维起用了许多品行正直、智勇双全的人来担任国家的一些重要职务，使得整个社会走上了比较顺畅的发展道路。在奥古斯都时代，周边的民族和国家对罗马是怀有一种敬畏甚至惧怕的心理，罗马国内的思想家和历史学家对这一时期也是大加赞许，这足以说明奥古斯都时代在对外的威望和对内的公平正义方面都做得不比布匿战争以前和尼禄时代差。最后，再看科学和艺术方面，奥古斯都时代的科学和艺术得到了繁荣发展，在科学和艺术方面涌现出了许多伟大的人物，这些伟大的人物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因此，马克思在文章的结尾评论道：“那么，由于这一切，奥古斯都的元首政治应该算是最好的时代，同时应当指出，那位尽管有条件为所欲为，但在获得权力之后却一心只想拯救国家的人，是应当受到很大的尊敬的。”[11]马克思在这里把对奥古斯都时代的评价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研究，体现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方法和思路，同时，这篇文章也或多或少地暗含着对普鲁士这种黑暗的独裁统治的讽刺。“以伦理道德为准绳的历史评价论是马克思中学时代哲学世界观的重要组成部分。”[12]马克思从人民利益的角度来评价奥古斯都时代的政治，体现了他为人民的幸福而奋斗的愿望，这些愿望成为他日后自由和解放思想形成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