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劳动理论特征
马克思早期的异化劳动理论在很大程度上以费尔巴哈的人的本质理论和宗教异化理论为基础,因此当时马克思的思想多少留有费尔巴哈的理论痕迹。正如恩格斯在晚年所说的那样,那时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等人“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125]。比如,在论述人的本质时,马克思和费尔巴哈都承认人是自然的人,自然界是人类的属性和特征之一,对人的考察首先要以自然为基础,从自然的角度去看待人的基本生存需要;人是具有类意识的存在物,人能够将自己的类当作对象来看待,个体包含在团体之中,个人所进行的活动,无论是从内容上还是方式上来说,都是社会的活动。“费尔巴哈和马克思对人的本质的理解占有独特的历史地位:二者都把人的‘完整本质’作为自己毕生关注的焦点;二者都是从整体的视角探讨人的‘完整本质’。”[126]
但马克思又不等同于费尔巴哈,而是在费尔巴哈的基础上对费尔巴哈的理论进行超越。费尔巴哈主要从理论的层面上对人的本质进行分析,他所关注的人也更多地停留于人的自然本性,主要从自然主义的角度来构建其人本主义学说。在有关异化的理论方面,费尔巴哈关注的是宗教异化,他所研究的宗教异化,用他自己的话来表述,是人的自我意识和精神本质的异化,是人通过自己的精神和自我意识创造出神这个客体,结果作为主体的人认为神是完美无缺的,自己则是有缺点、罪恶的,因而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客体所操控和压迫。费尔巴哈的宗教异化理论所研究的客体主体化、主体客体化这样一种现象,终归是停留在人自身的精神层面。因此,不论是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学说还是宗教异化理论,都缺少对社会生活的研究,它们所涵盖的不过是人的自然关系和对人自身精神活动的分析。而马克思则把关于人的本质的理论和异化思想带入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当中,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人的本质的异化和工人异化劳动的表现进行了深刻的揭示,并以此对资本主义的制度作出了初步的批判。马克思曾经指出:“费尔巴哈的警句只有一点不能使我满意,这就是:他过多地强调自然而过少地强调政治。”[127]费尔巴哈在谈到类本质的时候,强调的是理性、意志力和心,虽然费尔巴哈的这三个要素包含自由意志、愿望自由、人是自由的实体等内容,但他主要把人的这些自由用来和动物的自由做比较,他举了动物的嗅觉虽然比人灵敏、但人能够嗅出的东西种类却比动物多这个例子,来说明人应该是不受限制的、自由的实体。由此可见,费尔巴哈的理论主要还是指向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或者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关系。而马克思的类本质则包含一种自由自觉的活动,马克思看到了费尔巴哈没有看到的东西,“只有通过人的类的力量的全部的发挥,即通过人的感性活动,并把力量发挥为对象,即达到对象化,历史才是可能的、现实的历史”[128]。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的异化劳动给人的本质造成的变化,工人不仅生产出来的劳动产品变成对抗自身的力量,就连劳动这个本应属于人自由自觉的活动,也变成了仅仅满足人们生存需要的一种手段,工人对劳动的态度不是一种欲望和追求,而是把它当成一种折磨和痛苦,工人只有在不劳动的时候才感到舒服。由此可见,马克思对人的本质和异化思想的研究,更加注重现实的社会生活,注重将理论运用于解决现实生活中人的自由和解放问题。(https://www.daowen.com)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论述异化劳动的时候,马克思已经开始产生了实践概念的萌芽。比如,马克思提到,要想解决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唯物主义与唯灵主义、主体与客体这些范畴的对立,只能回到现实的社会生活当中。“我们看到,理论的对立本身的解决,只有通过实践方式,只有借助于人的实践力量,才是可能的”[129],哲学家不能仅仅“在理论阐述中表现出技巧高超”[130]。马克思认为,这些范畴的对立的解决是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才能完成的任务,而不仅仅是在认识的基础上就可以完成的任务,以往的哲学并不是解决这一任务的良药,因为以往的哲学基本上只是停留在对知识的讨论范围内,未能很好地关注现实世界的问题。的确,马克思关于人的学说关键在于重视实践,除了继承费尔巴哈认为人是自然的人、是物质的并且有形体的,人具有严格意义上的意识、意志自由是人的本质属性这些观点,马克思还把实践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来认识。但此时马克思对于实践的理解主要还是建立在异化劳动的基础上,劳动的异化与马克思后来确立的科学的实践概念还是有区别的。“异化劳动建立在价值悬设的理论前提上,而在后来的实践概念中,马克思坚持的是历史唯物主义原则”[131],因此,国内有关专家学者认为,不能把马克思此时的实践思想萌芽和后来的科学实践概念不加区别地对待,如果将二者混为一谈,则容易陷进马克思主义研究的误区,将马克思的思想过多地趋同于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思想,造成研究马克思的哲学思想过多地人本化的倾向。
当然,马克思早期的异化劳动理论也或多或少地受到费尔巴哈类本质理论和宗教异化思想的一些消极影响。费尔巴哈把宗教异化的原因主要归结为人自身意识和精神本质的异化,是作为个体的人对类的完美性的无限向往、追求和崇拜而导致的,个体对类的这种渴望使人们通过自身的意识创造出了神,最终变成客体主体化、主体客体化的结果,束缚和压迫了人作为主体的自由。虽然马克思将费尔巴哈的宗教异化理论的精髓思想,比如主客体之间强烈的对抗性质等表现,运用于对社会现实生活,尤其是对资本主义私有制的批判,形成了异化劳动理论,但此时的马克思较多地关注了类而不是个体。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主要揭示了人的类本质、类生活的异化,也就是人类本来应该拥有的、符合人的本质的类生活和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阶级甚至资本家的生活之间的对立,马克思在此时并没有深入地对个体进行研究,这或许与费尔巴哈所阐述的个体包含在团体之中、人不能超出自己的类这样一些思想的影响有关。因此,对于个体的研究,马克思只能留到后来的著作当中进行更深入的探索。此外,在早期异化劳动理论的基础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劳动的性质更多的是给予否定性的评价而不是肯定的评价。私有制条件下劳动的消极因素,例如,工人创造的产品越多、数量越大,外在于自身的、异己的力量也就大,工人就越来越受到资本家的压迫和资本的奴役等,这些成为当时马克思关注的理论和现实重点。马克思也提到,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的劳动对于工人而言,不再是人的生活本身的一种需求,而成为被工人所排斥和抗拒的一种外在于自身的事物,这样一种劳动不是也不会被工人当成是人的本质属性和特征,工人在从事生产劳动的过程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132],劳动给工人带来的不是幸福和快乐,劳动对于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的工人来说是一件不幸的事。在此,马克思认为,工人在劳动的过程中就像人们在宗教活动的过程中一样,对自己作出的是一种否定性的而不是肯定的心理评价,人在劳动中不断地否定自身,最终将使人的精神世界受到极大的摧残甚至毁灭。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劳动的消极影响和工人在劳动过程中对劳动和自身所作的否定性评价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到费尔巴哈哲学思想的影子。费尔巴哈对于宗教本质的揭露和对宗教的评价也多是从否定角度来叙述的,费尔巴哈认为人通过自身的自我意识创造出来的宗教和神最终成为凌驾于人自身的力量,人的主体性受到抑制,人的自由得不到发挥。人们在宗教生活的过程中对自己也是不断作出否定性的评价,认为类和人所创造出来的神是完美无瑕的、是绝对正确的事物,而个体则是充满缺点的,无法和类相提并论。费尔巴哈对宗教的这样一些否定的看法,确实影响了马克思分析劳动的视角,因此,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主要研究了劳动的否定方面,劳动给人的生活带来的消极影响,而还没有重点关注劳动的肯定方面也就是劳动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的积极的推动作用。在后来的著作中,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劳动的性质有了更加深入而全面的认识,但不论如何,马克思早期的异化思想充满了革命性的因素,是马克思关于人的学说体系当中十分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