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是我——福楼拜
这是一个关于福楼拜的段子。
话说,有客人到福楼拜家里拜访,彼时福楼拜正在与他的大作鏖战,他已经从早上写到中午了,客人问他:“写了多少?”福楼拜回答:“我写了一个逗号。”吃过午饭,福楼拜继续埋头写作,到了晚饭时分,客人又问他:“写了多少?”福楼拜答:“我把早上那个逗号抹掉了。”
名人段子必定有夸大之嫌疑,目的在于体现福楼拜对作品的精雕细琢之程度。实际上,福楼拜对文字、叙述之挑剔是出了名的,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稍不满意,他就将写好的稿子付之一炬。他将《包法利夫人》的手稿删掉了4500页,从5000页删减到500页,可见其精益求精的态度。有此“怪癖”,福楼拜肯定成不了巴尔扎克那样多产的作家,但他留下的少而精的作品,足够后人反复研究,不断从中发掘养料。
福楼拜出生于法国鲁昂,父亲是医学教授兼外科主任,母亲则是医生的女儿。从小生活在医院里,让他养成了客观、严谨分析问题的习惯,他用医生解剖人体般的锐眼观察社会和人心,将纯客观的现实不动声色地写到了小说里。在生活上,福楼拜过得没有创作时那么较真,尽管耳濡目染医院的环境让他对疾病特别敏感,终其一生,福楼拜还是没能躲过命运的捉弄,在梅毒、癫痫的影响下,福楼拜一生忧心,受尽折磨。
说起梅毒,在福楼拜生活的19世纪,那不仅仅是一种卫生疾病,而且是社会病、文化病。自从15世纪西班牙人用天花和美洲人“交换”回了梅毒,这一疾病经由西班牙、意大利、法国,一直传播到波兰、俄罗斯。随着葡萄牙水手的足迹,梅毒旅行到了印度、中国和日本,很快,全世界实现了“互通有无,交流共享”。
有趣的是,梅毒在欧洲有着多种多样奇怪的名字,意大利人称其为“西班牙病”,法国人称其为“那不勒斯病”,英国人称其为“法国病”——按照疾病传播的轨迹,人们自然而然地将责任推给了带来病毒的那一方,于是,俄国人把梅毒说成“波兰病”。
梅毒是一种经过性行为传播感染的疾病,病毒感染10年或15年后发病。随着病情的发展,如果不加治疗,病人会在3~5年内死亡。在19世纪,治疗梅毒的常用方法是甘汞治疗。甘汞是一种有毒的矿物质,主要成分是氯化汞,可导致服用者水银中毒,造成牙龈损坏、消化道黏膜损坏等。在很长时间里,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从发病到死亡、病人长期忍受着病毒升级和糟糕的治疗方法带来的痛苦,由梅毒引发的癫痫则成了病人时刻担心的定时炸弹,末期病人会出现瘫痪、精神错乱,出现异常的行为,即发疯。
讽刺的是,梅毒又和历史上伟大的作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福楼拜、莫泊桑、贝多芬、舒伯特、王尔德、乔伊斯、舒曼,这些大咖的名字无一不与梅毒发生关系,梅毒为他们带去痛苦,梅毒引起的并发症癫痫则为天才们的创作提供了灵感。当你从《欢乐颂》中听到敏锐的洞察力,从《尤利西斯》中感受到神奇的知识体验,不要忘了,那迸发的灵感还有梅毒的一份功劳。
好了,我们说回福楼拜。23岁那年,福楼拜首次癫痫发作,这次发作和梅毒以及父母给他施加的压力有直接关系。作为医院院长,福楼拜的父亲偏爱他的哥哥,并且希望哥哥学习医学,将来继承家业。至于福楼拜,父亲希望他学法律,将来成为一名律师。只可惜,福楼拜对法律毫无兴趣,被送进巴黎大学法学院后,福楼拜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每天逛街,最终他考试不及格,还感染了梅毒。父亲要求他再考,在极度压抑的精神状态下,福楼拜癫痫发作了,此后多年,癫痫一直伴随他,时不时地发作。
据说,福楼拜的父亲对他这个浪子感到耻辱,他并未对福楼拜做过诊断,也拒绝谈论儿子的病情。因病,福楼拜最终放弃了法学院的考试,不过,他在巴黎结识了大文豪雨果和女诗人路易丝·高莱,后者与他有近十年的交往,那段时间里,福楼拜写下了《情感教育》初稿。(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癫痫发作为福楼拜带来什么好处,那就是体验癫痫发作时的自身状态。癫痫的发病位置在颞叶,病变引发的幻觉、情感迸发和记忆流动会影响作家的创作,福楼拜曾经把作品中的人物塑造成癫痫病人,其客观写实的描写,来自他个人癫痫发作的强烈体验。
父亲去世后,福楼拜在鲁昂附近的克罗瓦塞别墅定居,家境殷实,福楼拜可以把大量时间花在他喜爱的写作上,除了偶尔到巴黎拜访朋友,福楼拜每天待在家里写作。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写,也可以随心所欲地烧,不需要像巴尔扎克那样,为了写作向胃里灌入大量的咖啡。终其一生,福楼拜写了6部小说。
在毛姆看来,福楼拜并非文学上的天才,巴尔扎克一个星期能写出来的文字,福楼拜往往需要两个月。福楼拜的写作不是依靠灵感,而是依靠勤奋努力和敏锐的观察。如同《包法利夫人》,在字里行间,读者看不到天马行空的想象,也看不到恣意挥洒的文采,他追求的是一种理想的文体,即简短干脆的句子,为了强调用词的灵活,他绝不允许在同一页上使用相同的词语。
36岁那年,福楼拜终于写出了令自己满意的小说《包法利夫人》。这部花了四年多时间写就的小说,作者在收笔时经历了一次创作过程中的高峰体验——他自己变成了包法利夫人。当女主人公爱玛遭遇现实的打击,被情人背叛,陷入债务危机时,她选择了服毒自杀,在爱玛吞下砒霜的那一刻,福楼拜全身抽搐,感觉自己满嘴砒霜味道,如同他也中了毒一般,此后,他在多个场合宣称,“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包法利夫人》在出版后的第二年被当局查禁,理由是有伤风化,经过福楼拜的诉讼,这本书成功翻案,一时间成为畅销书。这部小说为福楼拜赢得了崇高的声誉,也成为他一生著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
在接下来的《情感教育》一书中,福楼拜讲述了他和艾丽莎·施莱辛格之间的爱情故事。在这部副标题为“一个青年的故事”的小说中,福楼拜讲述一个青年去巴黎上大学,途中对阿尔努夫人一见钟情,在阿尔努夫人那里受挫后,又与交际花萝莎妮相好,在恋爱与政治活动中奔波了一阵子后,青年并没有与任何一位情人走到一起,而是独自以无聊、虚度的方式走完了一生。
回到现实中,福楼拜一生有两个重要的女人,其中之一是艾丽莎·施莱辛格,一个比他年长11岁的妇人,与艾丽莎·施莱辛格的爱情是福楼拜的初恋,这段爱情持续了几十年,最后变成了柏拉图式的爱情。另一位女人是路易丝·高莱,福楼拜与她相识时,她已经嫁为人妻。两人见面后很快陷入热恋,多年来保持书信来往,福楼拜写了多封情书给她,有趣的是,当高莱先生去世,路易丝跟福楼拜提出结婚时,福楼拜却拒绝了,理由是“假使我每天看到你,恐怕我爱你的热情就会降低了”。
福楼拜对爱情的态度,既渴望爱又恐惧爱,和他与母亲糟糕的关系有关,和他身患疾病造成的自卑心理也有关。尽管养情妇、患梅毒在文艺复兴时期并不是大事,早在18世纪,人们用“与维纳斯共度一夜,与甘汞厮守一生”这样的俏皮话感叹梅毒给人带来的痛苦。到了19世纪,人们已经把它当作社会性的羞耻了。在福楼拜给好友的信件中,他巧妙地避讳谈及所患疾病,在请医生为他诊断时,他采用的是不对外人暴露自己身体的形式。疾病带来的羞耻感,当事人体会得最为深刻。
疾病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耻辱,还有心理上的自卑。梅毒能引起癫痫发作,癫痫发作时,病人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其模样令人惊愕。而且,癫痫的发作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发作越频繁,病人心理上越担心,自卑情绪越严重。福楼拜宁愿守护一段柏拉图式爱情,而不愿与高莱夫人结成夫妻,其自卑心理的作用大于对爱的热情消减的担忧。
梅毒发作后期,福楼拜忍受着巨大的身体疼痛。与此同时,他还遭受着关节炎、反复感冒发烧、神经痛、忧郁症等慢性疾病的困扰。身体与心理上的不适一同造成福楼拜的身心劳顿,渐渐地,他精神疲惫,悲观厌世,经常处于狂怒的状态。长期反复发作的疾病将福楼拜推向了死亡之谷,59岁那年,福楼拜便撒手人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