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 怎样应对自杀的意愿和行动？
前面说到，抑郁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如果任其发展，越来越严重，可能会有自杀风险。所以很多人也会想知道：如果在意的人因为抑郁症想自杀，我们能做什么呢？许多心理热线也常常接到类似的求助：这里有个人想自杀，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属于“危机干预”的范畴，它是一个非常专业、非常困难的领域，不是我擅长的。而一本心理自助读物，恐怕承担不起在这样危险的问题上贸然给建议的责任。
心理咨询的一个工作方向是“治未病”，当局面十分艰难，让我们左也不对，右也不对，不知如何是好时，恐怕需要退一步思考问题：怎样可以避免进入这样艰难的境地呢？
好比说，如果你的家人有抑郁症，一天，你只是去买个菜，回来就发现他穿着睡衣爬上窗台骑在那里，嘴里说些让你感觉困惑不安的话——这时候你该怎么做呢？
问危机干预专家吧。
这一节中，我想讨论的是：怎样可以减少这种情形发生的可能性？
进入正题之前，仍要先说明：所有的办法都只是在“减少可能性”，哪怕你做好了所有防备，自杀及死亡仍有相当的可能性发生在重度抑郁者身上。这听起来是个让人沮丧的消息，背后却有一个朴实的心理学道理：不论我们怀有多大的善意、多高的智慧，做出多么审慎的判断、多么勇敢的行动，都无法完完全全让别人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做。
如果进入当事人的视角，这个道理就是：别人不论多有能耐，都无法完全控制你，总有那么一些部分，是只有你自己能决定的。
对比这两种叙述，你大概能想象这一观点怎样在不同的视角中给我们带来极其撕裂的感受。如果你是一个在意当事人的旁观者，恐怕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当事人自杀；但如果你就是当事人，如果你认真思考过自杀的问题，恐怕会认为，这个世界再怎么摆布你，也绝不应该剥夺你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利。
在本节讨论的背景下，这意味着，当你想拯救一个自杀者时，务必提醒自己：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无法拯救他，因为，他是否愿意被拯救，比你是否愿意拯救他更重要。
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怎样能“治未病”，减少陷入这种难题的可能性？
（1）如果你是抑郁者的家属，可以做什么？
①重视抑郁，早发现早解决。
不少自杀案例发生在抑郁多年的人身上，自杀的直接原因，不仅是各种难以承受的痛苦感受，也是对未来感到无望：痛苦本身熬一熬也许可以过去，但一想到这种痛苦可能没完没了，永无止境，恐怕很多人都会产生“那还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
所以，当你发现你在意的人正在经历痛苦和无望，就要开始想办法解决问题了，不要任这种痛苦和无望堆积，最终压垮他。
②尝试理解，而不要评判。
像上一节中提到的，任何形式的评判，都可能给抑郁的人带来伤害，而在自杀这个问题上，他们最不喜欢听到的评判恐怕是：“怎么那么想不开啊！”周围的人常常认为：“你说想死是因为你病了，这是你病中说的疯话和胡话，等你把病治好了就不会这样想了。”而抑郁者自己的想法却是：“我就是想死，我没有疯，也没有什么不清醒。”周围人如果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加重他的抑郁。
什么是理解呢？就是放下自己的预设，进入对方的主观世界，发现在他的处境中，有那样的想法实在太自然、太正常、太合情合理了。
如果你能投入地倾听抑郁者讲述他的感受，并忍不住感慨道：“唉，是啊，如果我也经历了你说的这些，恐怕也会痛苦到想去自杀吧！”——这样一句话，如果是发自内心的，就是在自杀问题上，旁人能给抑郁者的很好的共情了。
你也许会担心：这样说不就是认可了他的想法吗？他获得了支持，真的去自杀怎么办？在我的经验里并不会。几乎所有抑郁者自杀的原因之一，都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懂他。如果有人可以在生死这样的大问题上懂他，那他对这个世界一定会多一分不舍。
当然，如果这句话并没有从你内心自然地涌出，最好不要看了我的建议就去对他说假话。人家只是抑郁了，不是变傻了，如果发现你在操控他，他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恐怕会变得更糟。
③直接和他讨论自杀的问题。
如果你觉得上面一条很难：“我是真的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自杀。”那么，仍然有你可以做的：发现他有自杀的想法和意图时，和他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很多自杀的人在真正开始实施前，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阶段，会不时向周围人流露出自杀的想法，这可以说是他们的潜意识在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而周围很多人对此怀有一种朴素的误解：“自杀这种事，你只要不去想它，就不会真的去做。”所以他们听到这种信号时的反应是：“不要胡思乱想啊。你就是想太多了才出问题。”然而，心理学的真相却是：越是告诉一个人不要想什么，他反而越容易想到（白熊效应）。同时，潜意识的求救信号也被忽略了，抑郁的人又经历了一次被忽视的创伤。
那要怎么和想自杀的人讨论自杀呢？
首先当然是问他为什么想自杀，仔细倾听，努力理解，尽量不要打断他的话，更不要评判。但如果你实在理解不了，就不妨在他说完后把自己的真实状态表达出来：“我没法理解你为什么想自杀，但我很在乎你，不希望你死，我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让你更愿意活在这世界上。”
听听他会说什么。不用太担心，抑郁的人大都很“自觉”，不会提出“把你银行卡里的钱都转给我吧”这样的要求。(https://www.daowen.com)
大部分时候，他想要的并不多，比如希望你抱抱他；希望你多陪他一会儿；希望你帮他打个电话请假。但如果你发现他提出的要求中带有胁迫意味：“如果你不多陪我一会儿我就不活了。”那他可能有边缘人格倾向，这本书并不足以帮你应对这种状况，你需要了解一下边缘人格相关的知识了。
当然，让他把需要你做的事情提出来时，也不要忘了你的初衷：不希望他自杀。所以，接下来你还要和他谈的一部分，就是确认这一点：“我想你心里也有一部分并不希望自己死掉，对吧？”如果他说“不对”，你也不要质疑他，也许他现在不想谈这个问题，也许是不想和你谈。
如果他说，的确是这样，那么，你们就可以坐下来，仔细制订一个防止他自杀的方案。这个方案至少包括以下这些内容：
A.什么情况下他会想自杀？
B.什么情况下他会真的尝试自杀？
C.什么情况下他会真的有生命危险？
D.给A、B、C三类情况的每个具体条目定一个“危险指数”，并一一讨论，当它们发生，或快要发生时，分别可以做点什么让自己感觉好一点，不要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比如，给你打电话，出门散步，回家躺进被窝里，拿出纸笔把想法记下来，打危机干预热线电话，放自己喜欢的音乐……你可以给他提建议，但记在方案里的，需要是他自己感觉会有用的。还有，可以做点什么避免它们发生吗？比如，有人每次给父母打完电话都会产生自杀念头——那就尽量不要给他们打电话。那些危险指数高的条目，有必要重点关注并做足防护。
E.准备好了方案，要监督他执行，不断回顾、修改、增加新的内容，删除那些试过了没用的。
要注意的是，这种有点机械的方式，只是在试图减少自杀的可能性，或争取到一些时间，并不能真正解决抑郁问题。所以同时也要想别的办法解决抑郁问题本身。
请注意B和C，有些人会直觉地认为它们描述的是同一类场景：尝试自杀=有生命危险。来看看这两个例子：
● 有的人出现自杀想法时，会用头撞墙，但撞了几下感觉到很疼，就会自己停下来。这种情况虽然是在尝试自杀（B），但“危险指数”并不高。
● 还有的人，心情郁闷，睡不着觉，会半夜去高速公路上散步。虽然他心里可能没想着自杀这件事，但这很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杀行为，就算他说自己并不想死，也的确有生命危险（C）。这种情况的“危险指数”，就应该定到最高。
（2）如果你自己就有抑郁倾向，可以做什么？
如果你就是那个抑郁的人，更要尽早承担起对自己心理健康的责任。
很少有人在刚刚进入抑郁状态时，就产生自杀的想法，很快做出周密的计划并付诸行动。大部分人是接二连三遭遇各种打击，渐渐进入一个滑坡的过程。最初，你可能只是半开玩笑地对自己说：“真想去死啊！”接下来，你可能会开始“认真思考”死亡这件事：“活着这么痛苦，还看不到希望，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什么痛苦都没了？”之后，自杀作为“人生这场游戏”一个可能的退出方式，被你保存进脑海里。最后，当你再次遭遇难以承受的负面情绪时，脑海里会出现一个冰冷的声音：“死亡可以让你永远摆脱这一切。”
有时你会突然惊觉，猛地摇摇头：“我不要死，我不能死，因为……”
● 不想让父母伤心。
● 孩子和宠物还需要你。
● 快到年底了，不想错过年终奖。
● 已经买了偶像演唱会的票，听完再死吧。
这是一个犹豫摇摆的阶段，你时而被深渊里安宁祥和的永夜吸引着，时而被人间的快乐和牵绊拉扯着。幸运的情况下，后者的力量更大，你被拉上来，摆脱了危险。回望那个阶段，你可能会自嘲说那是“青年时代的矫情”。不那么幸运的情况下，你会继续向下滑落，拉住你的力量越来越少，而那深渊，张开“温暖”的怀抱，离你越来越近。
本质上，我尊重任何人想要自杀的意愿。如果一个世界让你感觉如此糟糕，却还要剥夺你退出的权利，岂不太过残忍？但在现实层面，我希望所有想自杀的人都不要轻易自杀。再想想，再等等。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不像打游戏死了还可以读档重来。去和法医聊聊吧，他们知道有不少自杀者在最后一刻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场以自杀开头的死亡事件，最后成了意外身故——如果你不幸成为那一个，是不是太遗憾了？
如果你赞同确有这种可能性，那么，请利用你还对这个世界有些牵挂、有些眷恋的宝贵时刻，参照上面的描述，回顾以往的体验，用文字、图画或任何你愿意使用的形式，描绘出自己的“滑坡过程”，不记得的地方，可以用想象代替。然后，参考前面的方式，为自己制订一个防止自杀的方案。随身带着它，经常回顾、修改。
但我也希望抑郁者的家属和朋友不要把本节单独拿出来，作为一个“劝诫自杀者”的文本递呈给他们。相比任何形式的劝诫，抑郁者更需要的是被理解，甚至有时候，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被理解。我把本节放在最后也有这个意思。
本书的大部分笔墨，都在尝试理解抑郁的你，如果你通过认真阅读并实践前面的章节，发现最后这一节对你而言是多余的——这就是对本书最高的褒奖。